「你的真心,跟她們的真心,是不一樣的。」宋宜笑心想你哪能跟趙媽媽、芝琴比?這兩位從上輩子起就一直對我不離不棄,而你對我到底是真情還是一時迷戀,成親才幾個月,誰能保證?
但她還沒傻到照實說,聞言沉吟了下,低聲道,「你我是夫妻之情,她們與我,是猶如血脈之親!」
說到「血脈之親」四個字時,宋宜笑心中猛然一痛!
忽然道,「你知道我以前在柳氏手裡過的是什麼日子麼?」
不待丈夫回答,她已冷笑出聲,「她不讓我吃飽,夏天的時候,只許人將發餿長蛆的飯菜端給我!說我餓極了自然會吃,吃了死掉最好!若不是趙媽媽私下拿自己的積蓄出去買吃的,又賄賂門子讓她悄悄帶給我,憑我到現在都這弱柳扶風的身子骨,早就趁了那毒婦的心意了!」
「冬天她不給我被褥!你知道我冬天怎麼過來的麼?趙媽媽將她跟芝琴的被褥都拼在一起,讓我睡在中間——但就是這樣,睡慣了牙床錦被還有地龍屋子的我,依然承受不住!」
「所以我整個冬天都只好穿著衣裳安置!」
「就是這樣,我也經常被凍醒!」
「我那時候年紀小不懂事,凍得受不了了,只能哭。」
「哭的時候我想我爹,想我娘,想祖母可憐我,想柳氏能開一開恩……」
「可這些都不過是妄想罷了,最後把我摟在懷裡慢慢哄的,也只有趙媽媽!」
她舉起衣袖遮面,「至於平常的打罵、譏誚……更是家常便飯!我那親爹親娘,我嫡親的祖母,從來沒有管過我!替我解圍、給我求情、想方設法護著我的……從來只有趙媽媽與芝琴!」
那些已經過去的、本已逐漸淡忘的畫面,倏忽掠過眼前——
在柳氏手底下戰戰兢兢的相依為命;
前世及笄後趙媽媽長出口氣的提點:「小姐已經到說親的時候,只要出了閣,那就是別人家的人了,便是娘家父母,也不可能繼續管著您!您再忍一忍,宋家門楣擱這兒,奶奶再不喜歡您,也要給您尋個官宦子弟的。哪怕官職卑微些,吃穿總不愁!」
柳氏幫著柳秩音顛倒黑白,自己與芝琴拼命分辯、生父宋緣卻根本不想聽,只命左右:「如此不知廉恥的東西,怎配做我宋氏之女?來人,押下去,待我開了祠堂,稟過祖先,必正門風!」
吳媽媽帶人強行拖走芝琴時,主僕分離之際,她哽咽:「小姐,奴婢不能保護您了,您一定要保重!」
趙媽媽額上滴著血,腳步蹣跚,神情是絕望的黯淡,囁喏道:「王妃娘娘……娘娘派人告訴老奴……說……娘娘最近……玉體欠安……所以……不想……不想理會……瑣……事……」
捲土重來後——
「小姐請放心!拼了這條命,奴婢也要助您脫困,再不讓那柳氏苛刻您!」趙媽媽聽完宋宜笑的計劃,眼中閃過驚訝,但立刻轉為堅定,「奴婢明兒就尋理由回家一趟!到時候會有兩個時辰不在府里,您跟芝琴千萬要小心!」
滿頭大汗的芝琴邊把她朝樹上推,邊急切的喊道:「您爬上去它們就咬不到您了!」
——回憶最後定格成芝琴倒在血泊里的那一幕。
宋宜笑放下衣袖,淚流滿面的看向沉默的丈夫:「公公雖然不大喜歡你,可婆婆、皇太后、帝後、太子……除了你親爹、你那表舅之外,你的親長們,卻幾乎沒有不喜歡你的!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如你,又怎麼懂得我這樣無依無靠中苦苦掙扎的孤單與無助?!」
「我方才跟錦熏說,趙媽媽在我眼裡跟親娘也沒什麼兩樣!」
「其實那不是我心裡話:在我眼裡,其實這乳母比親娘還要親!」
「畢竟我親娘不要我了之後,是她全心全意的呵護,才讓我活了下來!」
「你知道麼?」宋宜笑任憑簡虛白伸手過來替自己揩著淚,面無表情道,「柳氏的死,不是我娘指使的,是我出的主意,趙媽媽幫我做的!」
簡虛白撫過她面頰的手指微頓。
宋宜笑像沒感覺到一樣,冷冷的繼續,「我平生最大的夢想,就是我、趙媽媽、芝琴,都能好好過日子!」
「若非芝琴的傷害無法挽回,崔見憐再對我趾高氣揚、百般挑剔,我其實都無所謂——她那點刁難,與柳氏比連提鞋都不配!」
大顆大顆的淚水,從她眼裡不住湧出,「但她一時興起卻毀了芝琴一輩子!這種自己不想好好過日子,還不讓別人好好過日子的人,活該跟柳氏去做伴!!!」
「早在七年前,這賤人就該去找柳氏了!!!」
「所以我知道會坑了你前程,但我還是這麼做了——我沒耐心再等下一個機會!我受不了她繼續活在這個世上!!!」
室中寂靜了片刻,宋宜笑再次擦好臉,收斂了情緒,才抬眼看向丈夫,神情之間滿是無所謂,「你,還想知道什麼呢?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