雖然如此,「兩位長輩到底心頭不喜,是以膝下雖然就兩個女兒,但祖母除了端木家嫡女出閣的一份妝奩外,什麼都沒得到。錦繡堂一脈的積累,在兩位長輩百年之後,全給了端木老夫人!」
問題是,「端木老夫人生過三子一女,但除了女兒外,三個兒子都夭折了。而咱們嫡祖母也在不久後過世,所以端木老夫人就說服了祖父,將尚在襁褓的三叔接到膝下,與唯一的親生女兒一塊撫養,以慰喪子喪妹之痛!」
「三叔跟咱們那位表姑青梅竹馬,長大之後順理成章親上加親,婚後也是恩愛非常,端木老夫人自然想把錦繡堂的遺澤,留給他們!」
聽到這裡,宋宜笑已經有些瞭然:「但三嬸沒了。」
「是啊,三嬸沒了,連那位堂哥也沒活下來。」簡虛白神情複雜道,「三叔當年成親前就立誓,此生僅三嬸一人,無論發生任何情況,絕不續弦也不納妾——所以當年三嬸過世後,端木老夫人頓時不知道該把錦繡堂的積累怎麼辦了?」
宋宜笑詫異道:「我之前聽蘇二公子——你不要疑心,是在占春館時,五妹妹病著那時,問病情時順帶提到的——他說端木家嫡支雖然沒男嗣了,但還有分支?為何錦繡堂當年不從分支過繼嗣子呢?」
按說越是大戶人家越重傳承,何況是錦繡端木這種顯赫數朝的名門望族?
「這是因為前車之轍的緣故,說起來也是汲取了你娘家的教訓!」簡虛白沉吟道,「你娘家是百年前六大閥閱之一江南宋之後,嫡支號為江南堂。江南堂在西雍末年時尚有五房人,人丁十分興盛。其時宋家分支有宋奇者,豪富卻無子,與嫡支走得很近,便從嫡支過繼了一名庶子為嗣。」
事情到這兒還沒什麼,「但十幾年後,宋奇因病過世,那嗣子宋續卻將他產業收拾收拾,重歸嫡支——宋奇本是數代單傳,沒有近親,尋常關係的族人,誰肯為個死人得罪嫡支?結果就這麼著,十幾年苦心栽培,家產盡付,最後到底還是孤墳一座,無人繼嗣!有這麼個吃虧的例子擱那,錦繡堂當年自然不想步其後塵!」
宋宜笑聽得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:「江南堂當時也還有些樣子吧?行事如此不公,難道不怕天下人笑話嗎?」
「這也是有內情的,宋續過繼到分支時是西雍末年,他歸回嫡支時,卻恰好是東雍初年。」簡虛白哂道,「簡單來講,當時天下大亂,江南堂由於某些原因,損失慘重,這眼節骨上他帶著巨資回歸,且出手慷慨——這種情況下,名門望族也是可以裝糊塗的!」
知道妻子對宋家沒什麼感情,他也不諱言了,「說起來當年的六大閥閱,如今也就瑞羽堂衛氏跟扶風堂蘇氏還算顯赫。其餘四姓,燃藜堂劉氏與明沛堂沈氏的敗落是因為獨木難支;錦繡堂敗落是因為沒人;江南堂敗落卻純粹是因為兩個人——其中一個就是宋續!」
因為,「宋續雖然對宋奇不義,宋奇生前的舊部老僕卻有許多感念故主之恩的。如果東雍多撐些年的話,這些人興許心裡不服也拿宋續沒辦法。但東雍統共才四十年不到就亡了國,宋奇的舊部尚有在人世者,趁著兵荒馬亂聯絡歹人,裡應外合將江南堂給洗劫一空——偌大望族,僅僅兩個十歲不到的童子逃出生天!」
就這麼兩個小孩子,「能保下江南堂薪火就是天可憐見了,怎麼可能不敗落?」
宋宜笑忍住吐血的心情,道:「算了,不說這個了——這麼說,端木老夫人此來帝都,除了醫治風痹外,就是為了找個傳人,把錦繡堂的積累傳下去?」
如果是這樣的話,她覺得丈夫有什麼好擔心的?
「既然是錦繡堂的積累,那肯定是給有端木家嫡支血脈的人!端木老夫人自己沒兒子,外甥也才爹跟三叔,可三叔是她養大的,又是她女婿,她怎麼可能不偏心三叔?而你自己以前也說了,三叔在侄子侄女里最疼你——老夫人不傳你傳誰?」
簡虛白張目看了眼妻子:「我好像一直沒告訴你,咱們這位姨祖母的夫家?」
不待宋宜笑說話,他平靜道,「若在二十一年前,下人稟告時不會說端木老夫人,而是城陽王妃!三嬸作為先帝的堂侄女,得先帝欽封儀水郡主。」
宋宜笑臉色一變:「二十一年前……?」
今年,可不正是顯嘉二十一年?!
「城陽王太妃,是先帝時申屠貴妃的嫡親姑母。」簡虛白面無表情,「這也是當初端木老夫人要求接三叔到膝下撫養時,祖父不敢不答應的緣故——但皇舅登基後,連異母兄弟姐妹都只伊王一人得倖免,何況申屠貴妃相關之人?」
「城陽王在先帝大行次日即被賜死,合府流放關外!」
「一直到三嬸難產去世後,三叔上陳情表,打動了皇舅,城陽王府才得赦免,但也未獲允許回帝都——而是被打發去給太祖皇帝陛下守陵!」
「端木老夫人這回來帝都求醫,也還是得了皇外祖母的特許!」
「如今里里外外稱她一聲老夫人,不過是念著她曾經的身份客套罷了!」
「實際上城陽王一脈,目前的景況非常不好!」
昏暗的帳中看不清他此刻神情,只見長睫下的陰影里,亮光明滅不定,語氣幽然,「你說,這眼節骨上,她扶病來帝都,是想做什麼?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