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韓姬之事,就此揭過。」端化帝沒讓她起來,思索了會後,這樣道了一句,卻沒有繼續盤問她,而是轉向丹墀下的宋盧氏,「你說的庶人崔見憐,以及朕之生母,這兩件事情,都與皇后有關,可有證據?」
還是那句話,端化帝非常信任顯嘉帝。
崔見憐與崔太后姑侄死的時候,顯嘉帝都還在世。
所以端化帝認為,如果這兩件事情,皇后都有份的話,一定瞞不過顯嘉帝的眼睛!
而顯嘉帝沒找皇后麻煩,這說明衛皇后做過的事情,都在顯嘉帝的容忍範圍內。
因此憑藉眼下御案上的這道聖旨,讓端化帝相信衛皇后也謀劃了自己生母與表妹的死,他是不相信的。
「陛下這麼問,無非是因為信任先帝。」但宋盧氏聞言,卻嗤笑出聲,仰頭提醒道,「可陛下莫要忘記,先帝固然對陛下愛護之極,卻同樣愛護代國大長公主殿下這個胞妹!否則,這道聖旨,又怎麼會交與代國大長公主殿下保管?」
她微笑著看向臉色陡變的衛皇后,「只是先帝雖然最重視陛下,也憐愛代國大長公主殿下,但容臣婦說句不中聽的話:先帝對陛下的生母,崔太后崔娘娘,可不是那麼重視了啊!偏偏,陛下之所以與代國大長公主殿下結怨,不就是因為崔娘娘嗎?請陛下想一想,當先帝決意立您為儲君,將這大睿萬里河山交給您時,最要緊的是做什麼?」
當然是,除掉崔太后,再設法在兒子與妹妹之間斡旋,從而達到同時保全二者的目的!
端化帝就是再沒城府,話說到這份上,他也聽懂了!
他瞬間想起自己抱著十死無生的念頭,踏入宣明宮的那個夜晚——顯嘉帝終於醒了,卻立刻發現寵妃端來的藥有問題,當著他的面,追查出他的生母。
那一刻他的心情無以形容,他本能的求了情,卻被顯嘉帝拒絕,顯嘉帝拒絕得那麼有理由:試圖弒君的妃子本來就是罪該萬死,何況這種事情傳了出去必定連累端化帝。
看著病骨支離的生身之父,想到那個再三勸他弒君的生身之母,端化帝的心,理所當然的偏向了父親。
甚至在此後懷念顯嘉帝的時候,心底都對崔太后有著淡淡的厭棄與憎恨:明明知道顯嘉帝身體不好,還要作出這樣的事情來打擊他,這樣的母親,怎麼能不叫做兒子的反感?
這也是端化帝登基以來,鮮少加恩崔家的緣故。
崔見憐當初雖然十分得寵,可統共伺候他的時間也才一整年不到。
端化帝並不是重色之人,對這個表妹喜歡歸喜歡,要說到了刻骨銘心難以忘懷的地步那就不可能了。
真正讓他不願意照顧外家的緣故,其實是崔太后。
這點皇帝對誰都沒說——他一直想著,如果不是崔太后的所作所為,顯嘉帝是不是可以撐更久?
雖然那晚之後,顯嘉帝再沒提過崔太后弒君之舉,但端化帝捫心自問,換了自己,絕不可能這樣輕易釋然!
而顯嘉帝本來就多病,再為此事鬱結在心,又如何長壽?!
「但如果父皇他後來再不提此事,不是因為鬱結在心,而是因為,這個結果,本是父皇的目的……」端化帝想到這兒,只覺得如墜冰窖!
底下宋盧氏適時開口:「先帝既然要為代國大長公主殿下考慮,那肯定是不能讓崔娘娘活著做太后的,否則即使先帝留下遺詔要對代國大長公主殿下網開一面,崔娘娘暗中做點手腳,難道純孝如陛下,還能拿生身之母怎麼樣嗎?就算崔娘娘不直接殺害代國大長公主殿下,以先帝對代國大長公主殿下的愛護,肯定也不希望唯一胞妹,落到崔娘娘手裡頻遭折辱吧?」
「同樣的道理,先帝也不會讓崔娘娘極為疼愛的崔見憐,在陛下您身邊久留!」
「畢竟崔見憐哪有不幫著崔娘娘的?」
「所以皇后娘娘設計剷除這兩位,正中先帝下懷!」
「先帝又怎麼可能,因為崔娘娘姑侄之死,責備皇后娘娘?」
「當然,先帝最疼陛下您了,皇后娘娘如此城府深沉,先帝當然也擔心皇后娘娘有朝一日,會對您不利!」
「是以留下遺詔,作為轄制皇后娘娘的後手!」
「之所以遺詔里只提了韓姬之事,陛下聖明,必然明了其中緣故!」
——這緣故,自然是顯嘉帝不想讓端化帝曉得,崔太后之死,出自自己授意。又如何會在遺詔中,提到崔家姑侄的死?
面沉似水的簡虛白,與底下面無表情的顧韶交換了個眼色,心中均是一個念頭:如此精妙絕倫的謀劃,究竟出自何人之手?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