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看來陛下是真的惱上皇后了。」衛府,國丈衛溪撫著頷下長須,淡淡說道,「不然梁王跟博陵侯的事情,到現在都還沒個說法出來,皇后也尚且禁足之中,陛下手頭這許多事情,怎麼會想起來納新人呢?」
「皇后素來大度,若只是後宮添人,倒沒有什麼。」衛家長子衛丕皺眉說道,「問題是眼下這情況陛下要納人,擺明了存心落皇后體面!這一批人進宮之後,少不得有人會因此藐視皇后!」
頓了頓,「甚至連太子殿下……」
說到這裡偷看了眼父親的臉色,躊躇道,「爹,咱們這回也什麼都不管嗎?」
「這回是肯定要管的!」衛溪冷靜道,「不過現在也不急,畢竟還有顧韶頂在前頭不是嗎?」
衛丕忍不住委婉表示意見:「顧韶位高權重,又是先帝親自託付過的輔政大臣,雖然他是太子的老師,但也未必肯把前途全部押在太子身上吧?畢竟眼下皇后跟太子若有個什麼不好,是動搖不了他的地位的。萬一他袖手旁觀,那可怎麼辦?」
再者,「本來皇后就很尊敬顧韶了,如果這回也讓顧韶頂在前面,往後皇后與太子焉能不對顧韶感激萬分?到時候,咱們家即使也出力,被顧韶一比,卻怎麼同皇后還有太子交代?」
衛家雖然是衛皇后的娘家,可人心都是肉長的,衛皇后又不傻,衛家之前已經袖手旁觀過一回了;如果這回還不表現下,皇后沒熬過去也就算了,熬過去之後當了家,豈能不怨恨娘家?
衛丕可是知道自己那姐姐的——衛皇后打從嫁進皇家起,圖謀的就是銘仁宮,兒女情長的心思都要往後排,想憑親情吃定她那是做夢!
「你不懂!」然而衛溪搖頭道,「當今這位陛下,因著自幼受到先帝庇護,根本沒吃過什麼苦頭,心志所以不算堅定。偏偏他又不是剛愎的人,故而明君該有的『兼聽則明偏聽則暗』,到他這兒,就變成了搖擺不定:你看這回的事情吧,最初是皇后跟燕國公夫婦聯手,向陛下檢.舉崔家跟梁王還有宋盧氏。」
「陛下聞訊大怒,立刻把這三方拘到宣明宮責問!」
「之後宋盧氏當殿揭發皇后與燕國夫人,陛下跟腳就把皇后禁足。」
「繼而顧韶進宮陳說自己的一番忠心,於是梁王馬上下獄了!」
「梁王下獄之前在宣明宮單獨面聖了一會後,若非燕國公勸說,陛下肯定又要聽他的。」
「但梁王妃的嫡祖母真陽大長公主也進了宮——梁王的目的頓時又得逞了!」
總結了下端化帝這兩天的舉動,衛溪嗤笑出聲,「所以你不要看皇后被禁足了就著慌!你們長姐可不是坐以待斃的人,我瑞羽堂精心栽培出來的嫡長女也沒那麼好欺負!」
衛丕皺眉道:「爹,我自然曉得皇后的厲害,可是咱們到底是後族,什麼都不做的話……」
「皇后被禁足的原因是什麼?」衛溪瞥了眼兒子,決定給他好好上一課,「明面上,是崔太后姑侄之死!實際上,是這兩件事情,影響了她在陛下心目中的印象!」
「皇后真正參與的只有崔見憐之死,不過,崔見憐活著的時候雖然寵奪專房,到現在死了也有三四年了。陛下不是貪圖美色之人,你以為陛下現在還記得她多少?」
「何況崔見憐有個最大的把柄,就是她的心上人並非陛下,而是昭德侯陸冠倫!」
「單憑這一點,崔家都不敢站出來替她喊冤——之前宋盧氏上殿那回,宋盧氏都破釜沉舟揭發皇后了,崔子玉反倒要站出來撇清,你以為是為什麼?」
「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,一旦崔見憐愛慕陸冠倫的事情傳出去,崔子玉這個力主把女兒送到陛下身邊的人,哪能有好下場?所以儘管崔見憐是崔子玉的親生女兒,崔子玉卻寧可這女兒的死永遠不要被人提起來才好!」
「所以崔見憐之死,是比較好對付的。」
「難弄的是崔太后,那到底是陛下的生母。」
「宋盧氏,不,應該說梁王,為什麼要把崔見憐的死翻出來一塊提呢?」
「因為陛下以前很信任皇后,只有動搖了這種信任,才有對付皇后的指望。」
「崔見憐之死,皇后確實有出手,這事陛下若認了真要查,肯定是瞞不過去的。」
「借這個事實才好把皇后根本沒參與的崔太后之死,栽贓到皇后頭上!」
衛丕聽到這兒,不解道:「爹既然說茲事體大,卻為何不立刻著手襄助皇后?」
「皇后現在只是被禁足,可見事情不是沒有轉圜餘地。」衛溪看著他,「但,陛下目前膝下只有太子一子,而陛下最倚重的顧韶,乃太子之師,有道是一日為師終身為父,若無意外,太子絕對不會虧待顧韶——如果這眼節骨上,咱們這些做娘家人的也到處奔走,你說,陛下會怎麼想?」
他悠悠一嘆,「即使咱們家自從出了太子妃之後,一直奉行韜光養晦之策,之前陛下尚未登基時落在下風,咱們家都沒怎麼出手——可誰叫咱們是鳳州衛,是瑞羽堂呢?!」
海內六閥,多少年來並駕齊驅,端化帝曾親身感受過青州蘇的壓力,鳳州衛把自己打扮得再無害再溫馴,端化帝會傻到相信,自己這個岳家沒有能力與衛皇后裡應外合,廢了或者弄死他,扶持太子登基嗎?!
「陛下為什麼不待梁王等事處置完,就急著下令充實後宮,甚至實在找不到人時,寧肯讓蘇太后出面也要立刻辦成此事?」衛溪看著發愣的兒子,嘆道,「這很明顯,陛下防的不僅僅是皇后,更是,流著我衛氏血脈的皇子啊!」
「經過這件事情之後,即使皇后能夠重掌六宮,恐怕,日後宮闈里,也要風波不斷了!」
畢竟想掐滅衛家扶持幼主提前上位的野望,最好的方法,就是生一堆庶出皇子,加以扶持,當既嫡又長的太子失去繼位的優勢,衛家也好,皇后也罷,自然不敢貿然對端化帝下手。
反而要想方設法討好端化帝,以確保太子可以承位。
衛丕默默咀嚼著父親的教誨,半晌後,他低聲道:「如此,太子也太委屈了!」
「有失必有得。」衛溪明白兒子話中之意,卻是隱晦的詢問,能不能順勢把端化帝擔心的事情變成事實,但他還是搖頭,「無憂無慮之下長出來的儲君,比起自己一路拼上的儲君差太遠了——陛下與先帝就是最好的例子!我鳳州衛氏的外孫,難道還怕了自己的庶弟不成?!」
端化帝能力不足,繼位的日子也短,如果真能聯合顧韶,以衛家的底蘊,倒也未必沒有助太子提前登基的可能。
不過,衛丕的這個想法,還是太目光短淺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