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屋是兩層閣樓,屋外沒有遮擋,無法藏人,霍錦驍與孟乾躍上屋頂後從屋檐倒掛而下,從半敞的明瓦窗縫間窺去。
閣樓頗大,其間陳設奢華,照明所用皆為羊角琉璃燈,四角花案供著名貴牡丹,堂上懸著幅巨大的水墨飛瀑奔流圖,左右格架上擺著古董玉器等物,晃眼而過盡皆奢靡,兩座八扇屏風格開兩側暗室,其後是休憩所用錦榻玉床。宴不分席,堂間設了圓桌,桌上珍餚美饌擺滿,四個美貌女子陪坐桌邊,執壺斟酒、舉箸夾食,均巧笑倩兮地服侍身畔兩個男人。
桌邊還垂手站著好些服侍的丫頭,再遠點更有蒙面紗的女子伏案奏琴,素手如玉。
「祁爺,你覺得我這宅子如何?」
霍錦驍聽到其中一人開口,此人生得富態,垮肩凸腹,雙目無光,滿臉縱情聲色的流氣,又以主人自居,顯然就是梁俊倫。
「大公子的私邸,自是人間溫柔鄉,仙境都比不上。」梁俊倫對面坐的那人開口,似乎含著笑,聽著恭敬客氣,實則夾了些不著痕跡的嘲意。
這人背對她,霍錦驍瞧不到他的模樣,只看到他穿一襲豆綠長褂,手肘壓著桌,坐姿懶懶歪著,可背卻還是直的,旁邊的姑娘把酒遞到他面前,他頭一低又一仰,叼著那杯沿就著女人的手將酒一飲而盡,惹得旁邊姑娘笑得花枝亂顫。
「哈哈,祁爺真是會說話,我這人間溫柔鄉,哪比得上東海的風流島?」梁俊倫摟過身邊的姑娘,手隔著紅艷艷的抹胸揉上去,滿眼狎色道,「我瞧祁爺沒玩盡興,定是覺得我這裡不好。」
「大公子言重了,這裡不好,天下就沒有更好的去處。」那人呷口酒,手在旁邊姑娘腰肢上一撫,看著像摸,卻是不著痕跡將人推離。
梁俊倫摸夠了就推開女人,執杯走到那人身邊,引他看彈琴的女子,道:「這個還是雛兒,不過調/教了三年,據宅里教習說,她那功夫已經爐火純青。我都沒試過,把她送你如何?」
「此女如此了得,必是大公子心頭之好,祁某從不奪人所好。且祁某一年三百日都在海上漂泊,身邊帶著女人不方便,大公子好意,祁某心領了。」那人微側過臉,與梁俊倫碰杯。
霍錦驍看到個刀削似的硬朗輪廓。
「祁爺,你這趟送白鴨過來,可是幫了我梁家大忙,我爹命我好生招呼你。你若不盡興,我爹可是要怪罪我的。」梁俊倫聲音微沉,佯怒道,片刻事忽又笑起,從袖中摸出一撂銀票,「不喜歡女人,那這黃白之物,祁爺可別推卻。」
「大公子,祁某這趟只是受三爺所託,替三爺走貨到全州港罷了,至於三爺的貨是何物,祁某不知,也不會問,更不懂大公子說的白鴨是何物。祁某隻是普通海商,全仗三爺照拂才能在海上混口飯吃,這趟走貨三爺已經給過祁某好處,如今再拿豈不貪得無厭,反而辜負三爺信任。」他笑著推回銀票,「還請大公子見諒。」
梁俊倫見他油鹽不進,話卻說得滴水不漏,不怒反笑,指著他道:「三爺果然沒看錯人,來,喝一杯。」
那人笑著舉杯,杯才沾唇,他動作忽頓,轉身站起,望向半掩的窗。
霍錦驍只覺得鷹隼似的目光仿如有形之箭,在黑暗中撞進她眼眸。
他緩緩向窗子踱去,眼眸緊緊盯著窗間細縫,仿佛與她對望。角落的琉璃燈燈火明亮,照出這人犀利的眉眼與慵懶溫柔的笑,矛盾至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