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裡草木只剩光禿枝丫, 滿地的枯葉才被掃開, 青石的苔痕似乎沒有變化,一如即往的蕭瑟因為久違的熟稔透出幾許親切。藤架下掛著兩盞馬燈,燈光帶來的暖意驅散清冷, 圓陶桌上的銅鍋里冒著紅光,炭火燒得正旺,鍋中沸湯「咕嘟」作響,氤氳而出的熱氣帶著海物的鮮味, 青瓷碟子圍著銅鍋擺開,碟里碼著瑩潤的手捏丸子、薄片的斑魚肉、金黃的豆腐泡與油饊子,紋理漂亮的牛羊肉一片片鋪開, 都是上好的位置,筍白菜青菇鮮, 在小篾籮中排得整整齊齊。
霍錦驍腳才邁入祁望院子,就先嗅到濃郁的鮮香, 她狠狠吸下鼻子,看到祁望翹著腳懶懶倚在藤躺椅上,腰上搭著薄毯, 頭髮隨意綁著,正閉著眼喝茶。
「祁爺好大的興致,躲在這裡獨食,難為我在外頭忙壞,到現在都沒用飯。」她打趣一句,快步走到桌邊執起木箸往銅鍋里一撈,夾起巴掌大的半隻青蟹與幾隻蝦,內緊膏黃,滿得像要從殼裡溢出來,她不客氣地取來空碗裝了就剝。
祁望睜眼坐起,瞧見她已換過身乾淨的家常襖裙,頭髮松垮挽著,身上帶著才沐浴後的潮氣與胰子香,便笑道:「知道你沒吃飯,這不是備著好食犒勞你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我會來?」霍錦驍咬了滿口蟹膏,被燙得直吐舌,話說不利索,「天……還是我大安的吃食香,這一口下去抵我一年思鄉之情!」
她毫不誇張,一年的遠航遊歷了大大小十來個國家,沒有哪個國家的吃食比得上大安。
「你到我這蹭飯蹭成習慣了。」祁望等她吃飯等到現在,看她吃得香甜也覺得餓,便也取來空碗先調蘸料,「敢情你的思鄉之情就是吃?」
這一年遠航的大部分日子,都是她陪他吃的飯,如今要是沒她在對面說話,他倒不習慣了。
「那可不!民以食為天呢!」霍錦驍見他調好大半碗蘸料,起身拿瓷匙飛速從他碗舀走一大匙到自個兒碗中,拿木箸蘸了一點放到舌間嘗了,大讚,「祁爺好手藝!我不來你這就蹭不著好東西了。」
祁望收下她這恭維。
「天這麼冷,為啥不進屋吃?」霍錦驍把篾籮里的菜揀了一半扔進鍋。
「冷?」祁望伸手過桌,在她額上一戳,指尖沾上她的潮汗,「你都吃到出汗,悶在屋裡豈不蒸熟了。」
「說得也是。」她身上沐浴的熱度未褪,又被炭火攏住,若真在屋裡,可不就像祁望說得那樣。
「都安頓好了?」祁望問她。
「安頓好了,找了村里兩位老媽媽在那邊照應著,也請大夫過去瞧過二公子了,我辦事祁爺放心吧。」霍錦驍知道他在問什麼。
到平南前兩天,梁俊毅突發急病,高燒難退,把曲夢枝急壞,因怕他再呆在船上會有閃失,曲夢枝便臨時決定讓梁家的船暫靠平南港,她帶梁俊毅上島醫病休養。
祁望將人安置在祠堂旁的南廬中,那是平南島專為遠客準備的宅子,平時都空著。
曲夢枝是梁同康的女眷,祁望不方便出面,便將這事交給霍錦驍。這大半天她就都忙著安頓曲夢枝與梁俊毅。
「大夫怎麼說的?」祁望問道。
「著了風寒,再加上遠航一年飲食不濟,身子發虛,這病發作起來就猛,開了兩帖藥先吃著,把熱度壓下去再說。你放心吧,有曲夫人照顧著,應該沒事。」霍錦驍說著夾起魚片,誰知魚片燙過頭一撈肉就散了。
祁望便將自己燙好的魚片扔進她碗中,道:「這事你多費些心,他們有什麼需要你只管跟我說,三爺親□□代的事,我……」
「二公子與曲夫人和我們同生共死了一整年,就算三爺沒交代,我們也是要盡心的,你就別老抬三爺出來,倒顯得咱們趨利而為,不值深交。」霍錦驍隨口抱怨一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