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獨翎乾咳兩聲,對於寧願用死來迎接將會發生的任何事情的女子,他實在有種深沉的無力感:「你不能總這樣,把一件件事堆在身上,不去想著解決它。你知道清雲加的是什麼罪名嗎?——說你殺了人,殺了冰衍院看守的兩個老婆子,還以無比殘忍的手段殺害了一直對你不滿的丁長老!——面對這樣的罪名,你即使完成了心愿,即使死去,你可以安心?」
沈慧薇全身一震,倏地起立,臉色突然變得雪白:「丁長老死了?!」
呆了半晌,重又頹然坐倒,苦笑道:「怪不得,清雲頒布了必殺令,原來——是這樣。」
「原來是這樣?你只說這麼一句話?」楊獨翎驚奇地看著她,「你竟這樣安然,你竟不憤怒,竟打算接受這個罪名麼?」
沈慧薇低聲道:「楊大哥,多謝你的關心。事既至此,我多留你處,只怕也會連累了你,我告辭了。」
楊獨翎反手抓住了她,又驚又怒:「我告訴你這個,難道是為了怕你連累我,為了讓你早早離開?」
沈慧薇抽出手來。
「你在逃避!」楊獨翎忍無可忍,叫道,「你不敢面對事實,人不是你殺的,你有什麼可怕的!為什麼甘於忍受這樣的污名加諸於身,難道不能解釋清楚,難道她們見了你會不容許你一句辯解就格殺勿論?!」
「沒錯。是格殺勿論。」沈慧薇靜靜地說。
「什麼?!」楊獨翎震驚。
沈慧薇踉蹌著扶住亭柱邊上,神情異常淡然,甚至浮起一絲微笑:「十幾年前我本該死的,只是沒有處死前幫主的先例。我禁錮在冰衍院內,此生不允踏出一步,一旦違令,格殺勿論。即使沒有丁長老被害,我也沒再打算活著回去。這只是……只是她們耽心功敗垂成,於火中澆油罷了。」
「慧薇……」楊獨翎瞧著她的表情,但覺絲絲冷氣從背上泛起,說話也有些結巴了,「我、我不太了解,十幾年前,究竟發生了什麼樣的大事?」
沈慧薇眼神空茫無物的望著遠方,象是對著他,又象對自己,緩緩說道:「你以為我不想說清楚麼?你以為我甘願把污水往自己身上倒嗎?沈慧薇多麼不濟,也不至於……如此不堪……」
淡然的神情似湖面風乍起,激起圈圈漣漪,「那時候,她們說我殺了李長老,有夢雲與丁長老作證,珂蘭為輔證,謝幫主不肯聽我一言。
「我手上唯一的證據,我拜託我的好妹妹,我以為在清雲園唯一還能信得過的人,我托她把這件證據送給白老夫人。可是你猜她怎樣做了?——她把它毀了!燒了!綾兒,綾兒……她十六歲起雙眼失明,我愛護她,甚如愛護自己的生命,瑾郎為她取來神魚瑩鮫覆目,我為她幾年間生活起居一言一行皆扶持。我不曾想過報償,她卻……只怕我死得不早。證據毀了,我再否認,再自持清白也沒有用,我的腳,便是在我未曾認罪之前,絞斷的啊!」
心口陣陣劇痛,幾不能立足,緩緩沿著柱子滑倒,楊獨翎一伸手,扶住了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