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雲歸依舊不見。
淅淅瀝瀝下起來寒雨,屋子裡燒了壁爐,卻沉靜得壓抑。韓夫人與蔡夫人、賀夫人站在纏枝鐵門外,三個微胖的身子那般孤零。副官替她們撐了傘,依舊打濕了衣襟鞋襪,簌簌發抖。
白雲靈咬著唇,忍不住往樓上白雲歸的書房瞧去。
片刻,白雲歸突然站在二樓樓梯蜿蜒處,居高臨下的對畫樓道:“夫人,你親自去勸韓夫人回去……告訴她,有些人命短福薄,是命中注定的。與其鬧得這樣不可開jiāo,不如想想她年邁的婆婆和另外的兒女……”
屋子裡落針可聞,唯有壁爐里銀炭噼啵聲。
盧薇兒裝作低頭喝茶,白雲靈水汪汪大眼睛哀切望著白雲歸,慕容半岑低垂了眼帘不說話。
畫樓起身,道好。
副官撐著傘,她沿著官邸門前的雨花石小徑慢慢走著,白狐坎肩上落了寒雨,滾滾水珠似夏露般晶瑩透亮,隨著她的步伐,又紛紛滑落下去。
袖底浸寒,畫樓的皮鞋絲襪已被打濕。
纏枝鐵門上的藤蔓漸漸枯萎,蕭肅清冷,無綠意搖曳的盎然。
副官開了門,韓夫人瞧著畫樓稚嫩臉龐上的淡淡冷意,聲音清冷叫了聲夫人,便不再多說。
蔡夫人與賀夫人亦喊了聲夫人。
畫樓同樣沖她們頜首。
“韓夫人,雨越發大了……”畫樓慵懶開口,似漫不經心,“督軍讓我跟您說,回去吧!”
韓夫人憤然扭頭,不搭理畫樓。
畫樓施施然笑了:“督軍還說,有些人命薄,是上天註定的!夫人要認命!”
蔡夫人和賀夫人愕然,臉上閃過兔死狐悲的淒涼。
韓夫人震驚,寧靜臉龐微微扭曲:“夫人,您也是女人,您也將是母親,怎麼說得出這般薄涼的話?您也是剛剛從俞州來,妻離子散一家人不得團聚的苦楚您也是深有體會的,我以為您會跟我一樣痛恨男人們的卑鄙政治,您怎麼還為虎作倀?您以為您如今從老家出來,就有光明前途?我家的老三,換的只是您一個人,將來您有了子嗣,一樣要送回霖城去!”
畫樓腦子裡轉的飛快,臉上卻已經平靜,只是唇瓣的笑意淺了一分。
韓夫人已經落下淚,哽咽難語:“如果……如果您的女兒長到十五歲,聰慧美麗,白督軍卻因為她不能有政治利益,不管她的生死,您會如何?老爺不管橙兒了……她只剩下我這個娘親!白夫人,如果您以後的孩子得了重病,去日本明明可以醫治,我們家老爺卻因為當初與白督軍的約定,非要將她囚禁在霖城,您會不會像我一樣,跪在韓府門口?”
畫樓漸漸覺得清晰,袖底更添寒意。韓夫人那帶淚眸子如冰涼鋒利的刀刃,刺入了她的血ròu,冰冷又疼痛……
“我不奢望夫人幫我在督軍面前說好話,只求夫人,別bī我離開……”韓夫人後背微直,聲音已經斂了半分哽塞,“站在這裡的,只是韓橙的母親,不是韓夫人!”
回到屋子,畫樓半身旗袍已濕透,寶藍色繡金線杭稠閃爍金色光澤,妖嬈嫵媚。她臉上卻無半分表qíng,眸子裡一片死寂。
一股冷意從腳底一直延伸到透頂,讓她漸漸覺得周身都在發涼。
她曾經問過白雲歸,為何他的地盤在俞州,卻將家人全部留在霖城。
白雲歸當時說,老一輩離不開祖墳……
韓夫人卻告訴她,這是男人們卑鄙的政治……慕容畫樓,是韓家老三換出來的。
韓家女兒生病,需要去日本醫治。可是韓家督軍覺得她不重要,不肯跟白雲歸開口,甚至可能說過,不想讓白雲歸放人。
因為他這個女兒出去後,白家又要有一個人離開霖城……
就像當初韓家老三換慕容畫樓一樣!
韓夫人說道這樣明顯,畫樓豈會不懂?
原來,他們……他們將家人互相送做人質!
難怪韓夫人背井離鄉在俞州,難怪她尊為夫人,家庭里卻沒有庶子庶女……
難怪白雲歸不肯接爹娘來俞州過年!
“大嫂?”白雲靈與盧薇兒被畫樓那空dòng無物的眼神嚇住,左右扶住她。
半晌,畫樓才回神,莞爾一笑:“沒事……你們坐吧,我上樓去換身衣裳,都淋濕了……”
換了一件藕色印度綢斜襟短夾襖,青灰色chūn縐湘裙,半濕青絲擦gān些,綰了低髻,臉上已經恢復了以往的恬柔與寧靜。
她去了白雲歸的書房,將自己見韓夫人時說的每句話與韓夫人的每句話都告訴了他。
當時那麼多副官在場,就算她不說,白雲歸亦會知道。
“你明白她在說什麼嗎?”白雲歸臉上毫無往日煞氣,聲音里添了疲憊與落寞,“……以你的聰慧,你能聽懂的。”
原來他對她已經這般了解。
畫樓明媚一笑:“大致能聽懂:她的女兒生病了,督軍不肯放她去日本治療。韓家是督軍手裡的人質,就像白家是韓督軍手裡的人質一樣。古時各國間jiāo好,就會互送送皇太子做人質……督軍,我說錯沒有?”
白雲靈斜倚在沙發椅里,目光有些渙散,手裡的雪茄抽了出來,半晌沒有點火。
“是啊!”他聲音里嗡嗡的,似自嘲般揚了唇角,“你說的不錯,我們是互換人質……韓家、蔡家、賀家是冀地三位督軍的家屬,他們的父母、正妻嫡子女都在我手裡。我的父母、正妻嫡子女、五叔的正妻嫡子女、二弟的正妻嫡子女,全部是冀地軍政府手裡的人質……這是八年前我們從葉都督手下分得兵力,亦從湖廣開始打地盤開始,定下的盟約:此生永是盟友。”
韓夫人說,這是男人骯髒卑鄙的政治……
不,這是四分五裂時局下齷齪的私yù!
畫樓只覺得荒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