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道窄小,又人來人往,車子不便,畫樓便帶著易副官步行。瞧著那亭亭水仙擺於市井,頗有墮溷飄茵的感嘆。
過年了,官邸也應該準備些鮮花了。
直到一處朱紅色大門前停下。
門前一株高大銀杏樹,此刻褪了濃翠,蕭條沉寂。
日光斜斜映照在大門上,光束里有輕塵起舞,似jīng靈般,大門染成了金huáng色。滿牆的爬山虎偷偷探出了腦袋,被風揚起綠làng,讓冬日裡添了微許生機。
易副官叩門,一個步履蹣跚的老奴給開門,聽說是白督軍的夫人,立馬譴了一旁的傭人去稟告夫人。
畫樓打量著這庭院,頗為寬敞。院子裡古木高大挺拔,兩邊是抄手迴廊,中間一帶修了假山池塘,碧綠清澈的池水裡飄著殘荷;假山後面,是一排正房;正房往前,架了葡萄架;從葡萄架繞過去,便是一排廂房。
雕花的窗欞雖然裝了玻璃,亦是古色古香。
可能是因為韓小姐的病,院子裡靜悄悄的,傭人們走路都掂著腳尖。
便有一個三旬夫人迎上她:“白夫人,您怎麼來了?”
她穿了印藍竹布長襖,圍著貂皮披肩,雲髻濃密,手上戴著雕花赤金手鐲,雍容里透出些俗氣;模樣亦算好看,就是肌膚不白,氣質上撐不起來。
畫樓不認識她,身邊的女傭就道:“這是我們大少奶奶……”
韓家大少在俞州jiāo通機關謀職,是白雲歸安排的工作,輕鬆且油水不錯,韓大奶奶很是滿意,對畫樓亦很熱qíng。
畫樓忙叫了上大少奶奶。
她便親熱攜了畫樓往裡走,低聲道:“娘病倒了,那日淋了雨,就一直沒有起來……年紀大了……”
不僅僅是年紀大了,更加是因為憂愁吧?
畫樓便順口道:“我也是聽聞夫人病了,特意來瞧瞧……”
大少奶奶便攜了她過去,還道:“家裡的妯娌今日都出去了,不知道夫人來,怠慢了您。過年了,大家都是很多親戚朋友要走動……”
除了韓大少奶奶是冀地人,韓家的另外兩個少奶奶都是當地娶得,娘家那邊自然有些親戚朋友。
畫樓只道是她失禮,應該提前下個帖子等等,便到了韓夫人的房間。
易副官守在外面。
淺藍色葛雲布料子一撩,畫樓便能聞到中藥的清香。臨窗的牆角,擺了一株芍藥盆景,一株牡丹盆景。剛剛從花市暖棚里買來的過年點綴的,正開得濃艷,屋子裡暗香浮動。
沒有現代家具,一整套的jīng致古樸木器;玻璃窗上亦蒙了一層鏤雪紗,好似古式的窗戶;韓夫人chuáng頭放了一盞羊角宮燈,居然是將電燈泡做成老式宮燈的模樣。
處處透出jīng致,別樣的古樸。
畫樓看著便很喜歡。
韓夫人躺著,並不起身迎畫樓。
韓大少奶奶低低喊了聲:“娘,白夫人瞧您來了……”
韓夫人很不耐煩,翻身背對著她們。
四方繡花鳥的大墨色錦被揚起一塊。
大少奶奶訕訕的,不安看了畫樓一眼,低聲道:“夫人見諒,婆婆年紀大了,生病就心qíng不好……我陪您出去走走……”
畫樓婉言拒絕,笑道:“我想陪夫人單獨說會兒話,大少奶奶若是有事,便先去忙,我這裡不用太客氣……”
大少奶奶無法,只得叫人搬了朱紅色大靠椅擱在韓夫人chuáng前,給畫樓坐;又奉了茶,端了點心,才攜著一屋子服侍的女傭們退出去。
畫樓沒有坐在椅子上,直徑坐到了韓夫人chuáng邊,自言自語道:“我最近不得閒,忙的天昏地轉的,要不是今日有事來跟您說,也不知道夫人病了,原是我失禮了。”
韓夫人沒有動。
畫樓手指輕輕撫摸那繡著“喜上梅梢”的錦被,一朵臘梅針腳細膩,繡工別致,跟整個屋子的格調很是相吻合,應該是韓夫人自己的手藝,不免一笑,喜歡得緊。
她聲音輕柔:“其實也不算忙什麼大事,只是打聽最近去日本的船,哪些比較安全……”
韓夫人微微遲疑,身子動了動。
畫樓好似看不見,只顧自己說著:“原本互換人質是規矩,不同意換人的韓督軍,夫人跟我們家督軍耗上,是不是有些無理取鬧?”
這話說的不客氣,韓夫人身子微僵。
她亦不在乎,繼續道:“若換人質只是你我兩家,督軍吃虧放了韓小姐出國,亦是他的寬厚。可是,咱們是四家。今日夫人一鬧就放了韓小姐,明日蔡家、賀家學樣,這規矩也不用再守了,督軍們的結盟也成了兒戲。將來戰場成仇,最終不還是家國不幸?夫人年紀長我這麼多,應該明白我家督軍的苦心吧?”
“夫人這般鬧,督軍也不好受,夜夜難安,還跟我說,他也有像韓小姐那麼大的妹妹……”
韓夫人已經轉過身子,緩緩要坐起來。
畫樓忙扶了她,給她遞了大迎枕靠上,眼角便斜飛一抹欣慰,韓夫人不是那種不識時務的。
“這段日子,老身的確是為難督軍了……”韓夫人聽出畫樓的弦外之音,便開把自己的姿態放低。
“夫人舐犢qíng深,我家督軍亦能體諒……誰沒有父母?誰將來又沒有兒女?”畫樓笑著,聲音卻微微轉厲,“可是夫人不該拉上蔡家和賀家一同去鬧。督軍就算有心憐憫韓小姐,亦要顧著約定,自然不能光明正大放人。夫人一鬧,蔡家和賀家便注意上了,督軍很是為難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