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清歌不顧,直徑風風火火進了客廳。
大廳里舖著淡棕色長羊絨地毯,陳設著整套義大利家具,格調淡雅溫馨。茶几上水晶花瓶里,白色玫瑰馥郁芬香。
沙發里坐著好幾位婦人,正柔聲細語說話。
看到白清歌進來,穿著湖色繡並蒂蓮如意襟旗袍的中年女子眉目微揚,說了句回來了。
白清歌叫了聲媽,然後跟眾人打招呼。
這些人他都認識。
一個是他的五嬸白瞿氏,一個是七姑陳白雲韶,一個是母親的好友龍夏采嫵。
“媽,我爸呢?”白清歌見母親有客人,原本想說的話咽下去,藉故要離開。
“跟你李叔叔跑馬去了。”慕容畫樓笑道,眸光恬柔慈愛。這些年她比剛剛來新加坡時豐腴了些,不及少女時婀娜曼妙,卻也風韻嫵媚,端莊寧靜。
“我們家馬場還是李叔叔的馬場?”白清歌起身問道,“我看看去。”
“我們家西苑的。”慕容畫樓道,“叫你爸爸別累著……”
白清歌哦了一聲,轉身跑了出去,片刻,院子裡汽車一溜煙開走了。
“清歌今年要高中畢業了吧?”瞿湘問慕容畫樓,“大嫂,清歌去哪裡念大學?”
“我和你大哥都想送他去美國,他三個舅舅都在那裡,幫我管著他。”慕容畫樓笑道,“這孩子從小就調皮,眨眼的功夫就能惹事,我不放心他單獨出去。”
一九三零年的秋天,慕容千疊在俞州過得不順心,托畫樓幫忙,舉家遷往美國,如今和慕容半岑比鄰而居,jiāoqíng日漸深厚。
瞿湘便笑:“清歌又不是不知輕重的孩子。不過美國好,如今只有美國安靜些,將來我們家chūn且和雨歇也送過去,正好有哥哥照拂……”
白雲展的長子白chūn且比白清歌小七個月,兄弟倆四年前才見面,卻一見如故,從此混世玩鬧,惹了不少事。
瞿湘的次女今年十五,比白chūn且小兩歲,取名白雨歇。
“五嫂,您這不是找罪受?”白雲韶抿唇笑,“您把chūn且放在清歌一起,只怕不出幾天,美國政府要親自送他們倆回來,您還要幫著善後……”
說的畫樓等人都笑。
當初畫樓南下,在香港落足半年後,就來到新加坡。白雲歸帶兵打仗英武,做生意同樣jīng明,自己買了幾處莊園,做橡膠生意,兼營大米、瓷器,漸漸成了新加坡華人商會裡資產最豐饒的商人。
跟白雲歸一起南下新加坡的,還有奧古斯丁夫妻、唐婉兒和李方景。
李方景的生意主要是娛樂行業。他到新加坡不久,就和唐婉兒結婚了。可婚後不到兩年,兩人貌合神離,唐婉兒跟著英國商人,拋棄了李方景,遠走他鄉。後來,李方景身邊總有紅顏知己,卻再無結婚的念頭。
這些年跟白雲歸倒jiāoqíng匪淺,兩人越來越像摯友,總是一處打牌、釣魚、跑馬。
奧古斯丁則跟白雲歸一樣做實業,他的木材廠開遍了新加坡。
五年前華人商會會長換選,改名叫龍永的奧古斯丁榮任會長。
三六年的chūn節,白雲歸親自回了趟俞州,說服白家眾人移民到新加坡。到新加坡第二年,老太太身體不好,又水土不服,去世了。
三個月後,老太爺突然也去了。
他身體很好,沒有病痛,他去的很突然。
白甄氏對他們說:“爹這一生,片刻都離不得娘。娘去了,兒女們都成家立業,爹心中無牽掛,也跟著去了……”
如今白家兄弟都在白雲歸的公司做事,平日裡常來常往,一家人親親熱熱。
正說著話,管家急忙跑進來通報:“夫人,三舅奶奶來了……”
三舅奶奶,是慕容半岑的妻子高平莎。
畫樓驚喜不已,忙道:“人在哪裡?她一個人來的,還是帶了雪兒一起?”不等管家回答,迎了出去。
慕容雪兒是慕容半岑的女兒,今年十歲,長得像慕容半岑,更像蘇氏,容顏傾國,活潑可愛,最得畫樓喜歡。
等她回來時,挽著一位穿紫色短袖長裙的女子,三十來歲,模樣清雅秀麗,長長捲髮披散肩頭,成熟gān練。
她就是慕容半岑的妻子高平莎。
只是她眼底有掩飾不住的焦慮與憂色,不同於平常的練達沉穩。
采嫵等人瞧得分明,紛紛起身告辭。
畫樓也詫異,叫傭人端了茶來,問她:“這是怎麼了?”
高平莎捧了茶盞,垂眸間眼眶早已有了濕濡,聲音微哽:“姐姐,半岑不見了……”
半岑不見了……
“不見了?”畫樓眉頭深蹙,心底泛起陣陣寒意,“你們過年才來新加坡,也沒聽你們提出了事。怎麼會不見了?”
高平莎抬眸,眼睛浮動著水光。她知道畫樓誤會了自己的意思,解釋道:“是他自己走的。”
頓了頓,才道:“姐姐,大哥做了霖城維持會會長,您知道嗎?”
維持會……
霖城早在三八年年底淪陷。
畫樓在三六年的時候派人去接慕容半承和陳氏母子,慕容半承拒絕畫樓的好意,他要留在霖城,哪裡都不肯去。
陳氏母子在俞州生計艱難,早些年就回了霖城。
陳氏和已為人婦的慕容花影都恨畫樓,更加不願意接受她的救濟,死守霖城。後來抗戰打響,中原一片混亂,畫樓就跟霖城那邊斷了消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