婉婉的小楷在硯台里蘸了半天,“其實廠臣人挺好的,就是凶了點兒……”
“東廠是什麼地方?能在那裡做提督的,大約只有您說他好。”小酉探身chuī了chuī菱花上的灰,歪著脖子又開始思量,“話又說回來,他老人家能當上掌印,對咱們有好處。不管怎麼說,總在咱們宮裡掌過事,不比旁人貼心嘛!要是有他給您撐腰,萬一皇上顧不及您,好歹他還能照應照應。”
這個現狀說來讓人尷尬,司禮監在大鄴初期不過是宮內的一個辦事衙門,後來的皇帝一個比一個倚重,鬧到現在,掌權太監幾乎抵得上內閣首輔。婉婉雖然是女孩兒,但政事上也有自己的見解。太/祖皇帝曾經明令嚴禁宦官gān政,古來就有前車之鑑,後世子孫竟全沒把祖宗的話當回事。她有時候想得長遠,這家國天下最後不知是怎麼個收場。當然如果非在太監里找個人為皇帝分憂,那麼肖鐸還是不錯的人選。
小酉又裝模作樣糊弄她,衝著門外屈膝納福:“給肖少監請安。”
婉婉眉毛都沒抬一下,“頭回信了你,第二回再信你,我就是傻子。”
“殿下說誰是傻子?”
外面果真有人撩袍進來,婉婉轉頭看,來人戴烏紗,穿香色繡蟒飛魚服,即便面色疏淡,眼睛裡也總帶著三分笑意。
她怔了下,站起身叫廠臣,肖少監對她揖手行禮,“宮裡人來回事,說殿下玉體違和,臣特來瞧瞧。”眼波在她身上一轉,“殿下覺著哪兒欠安呢?”
婉婉很緊張,侷促地撫了撫自己的額頭,“就是腦袋發熱,嗓子眼兒也不舒坦……還發虛,出冷汗……”
肖少監的眉毛幾不可見地一挑,“聽症候,似乎病得不輕。”踅身責問外面伺候的人:“主子病著,怎麼不上太醫院請太醫來?跟前這麼多人,都是gān什麼吃的!”
在這深宮之內,司禮監的秉筆太監絕對掌有生殺大權,宮女內侍的死活,不過是他們一句話的事,因此個個嚇得臉色煞白,趴在地上磕頭不止。
婉婉見瞞不過,只得如實相告,“廠臣別生氣,是我不叫他們請太醫的,因為我根本就沒病。”她垂下頭,漲紅了臉,“因為皇后趙娘娘前兒邀我上坤寧宮吃點心,我不想去,又不好推辭,只能稱病告假。廠臣知道了實qíng,千萬別告訴趙娘娘,我怕得罪她,往後見面不好意思。”
肖少監臉上的表qíng由始至終都沒有產生什麼變化,平靜地聽她說完,平靜地告訴她:“殿下是長公主,先帝遺脈,尊貴非比尋常,這皇宮之內,沒有誰能bī您做您不願意做的事兒。您如今大了,有自己的主張,如果什麼事讓您為難,或者感覺有一丁點的不痛快,用不著反覆思量,那必定不是好事兒。”
婉婉抬起眼來,為他這幾句話,對他感激不盡。她是長公主不假,但是自幼沒了母親,畏首畏尾,習慣覷人臉色。就拿他來說,他來督管她的宮務,原本她是主,他是奴,她完全用不著怕他。可不知怎麼,她對他總存著畏懼,畏懼之外又有些依賴,大概實心對她好的人不多,她遇見一個,就覺得難能可貴吧!
她掖著手認真點頭:“廠臣的話我記住了。”
肖少監聽後一笑,“臣是內官,殿下不必對臣這麼客氣。”一面說,一面揮手把廊下的人都遣散了,低聲道,“殿下只知道趙娘娘請殿下吃點心,卻不知道邵娘娘眼下正求皇上賜婚吧?”
婉婉吃了一驚,“賜婚?給誰賜婚?”
他含笑望她,“自然是給殿下。”
這下子她沒了主意,慈寧宮門外皇后叫住她時,邵貴妃就在不遠,她和小酉都沒明白皇后問年紀是什麼用意,邵貴妃卻瞭然於心了。既然皇后迂迴,那她索xing反其道而行,直接請求降旨,比拐彎抹角省時省力得多。
她這個長公主,真是做得可憐又可哀。她惱了,攥著拳頭說:“我不嫁!”
可是娘家再好,沒有留一輩子的道理。況且賜婚這種事,廣義上來說是好事,你可以討厭那個想方設法把你打發出去的人,但你沒有理由討厭這件事本身。
她自知站不住腳,神qíng更加黯淡了,絞著手指道:“廠臣,現在這事兒就叫我不痛快了,我該怎麼辦?”
“臣說過,不痛快的事兒就不是好事兒,既然反感,大可以不加理會。”
不理會成嗎?她在地心旋磨轉圈,如果擱在那裡讓它發芽,說不定哪天一道旨意就下來了。她想進乾清宮去面聖,不是辦不成,是怕事後驚動慈寧宮。計較再三問肖鐸的意思,他只是搖頭,請她按捺,畢竟她的婚事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定下的,有的是機會讓她說話。
“主子您瞧,您抽冷子炙手可熱起來了。”小酉頗有點苦中作樂的味道,“宮裡娘娘都巴結著,想把您往娘家攬。可是那兩家也沒聽說有誰特別成氣候,泥豬癩狗似的,也想尚主。”
婉婉站在花樹底下愣神,自己想了一套說辭,萬一皇帝哥子召見,她也好有應對。肖鐸說得對,人不能眼高於頂,也不能把自己放進塵埃里。她雖然失了怙恃,但是身份在那裡,擱在以前,長公主儀同親王,還比誰差麼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