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對她帶著歉意,眼神閃躲著,總有些不敢看她。半晌才接了太監呈上來的如意,放進她手裡,“吉時到了,別誤了時辰。”
她出宮沒有駙馬迎接,更像是一場巡遊。到了江南入公主府,屆時駙馬需跪迎,因為她代表的是整個皇室。她的婚禮冷冰冰,談不上任何人qíng味,唯有宮眷們的一點眼淚,還可以潦作慰藉。
她把如意抱在懷裡,玉質冰涼,鈍鈍的寒痛鑿在骨頭上,渾然不覺。金輦在內東門外等著,儀仗排得老長,今晚風有點大,紅綢翻飛,在半空中嘩嘩作響。最後看一眼這紫禁城,她在這裡長大,在這裡送走了父母和大哥哥,終究自己也要離開,在留下的人看來,大概也和死了沒多大差別。
狠狠心收回視線,她登上鳳輦放下了帘子,四周密閉,像被關進了一方小小的印盒裡一樣。只看見檐角宮燈的光亮映照進來,深重的一層水紅色,鋪陳在她的蔽膝上。
鑾儀移動起來,帝王家嫁娶有不鳴鑼的規矩,御道兩旁早有錦衣衛拉妥了路障,所以一路都是靜悄悄的。
婉婉先前心裡倒還有些波瀾,坐進輦車後反而塵埃落定了。一個女人的一輩子分成兩個階段,閨閣里是前半截,出閣後就是後半截。她的前半截算是走完了,後半截從今天開始,可以讓自己好好經營,也算是一個新的開端吧!
閉上眼睛,髮髻間的珠翠在耳邊叮噹,腦袋有點沉,她怕弄亂了妝,手都不敢去扶額。下降要用的福船停在通州碼頭,走了很久,大約夜半時分才抵達。終於有人來打帘子了,她抬眼一看,竟是皇帝親自送嫁,之前還打定主意不哭的,到這裡就再也忍不住了。
連天的火把照亮了福船龐大的船身,兄妹兩個在碼頭上淚眼相對。皇帝囁嚅:“朕對不住你……”
現在說這個有什麼用,倒不如痛痛快快撒手。
婉婉襝衽,舒袖跪下,磕了個頭,“臣妹拜別皇兄。臨行前仍是那幾句話,請皇兄保重龍體,一切以社稷為重。臣妹雖遠嫁,心一時都離不開紫禁城,唯日夜焚香禱告,願我主萬壽無疆。”
皇帝忙彎腰攙她,“你心懷天下,皇父在天有靈看得見。你勸諫朕的話,朕都記在心上,你安心啟程吧!”
是啊,京里的一切都該放下了,不管是人還是事,該道別的道別了,該捨棄的也捨棄了。
福船的船幫有幾丈高,得從上面放下階梯來,她以前沒坐過船,心裡有些生怯。肖鐸送她,趨步架起手臂讓她搭著,她到了台階下,還是把他放開了。
不知道怎麼話別,一再微笑,讓他看到她很好。他的臉色卻十分難看,蹙著眉頭說:“京中事務繁雜,臣不能送您,殿下一路多保重。臣點了東廠最jīng銳的人馬,公主府內承奉余棲遐,也是臣最信得過的,往後一應事宜都jiāo由他和銅環打點,殿下只管放心。”
婉婉說好,“各自珍重吧。”
一個穿朱紅曳撒的太監呵腰上來接應,她隔著一面羅帕,把手搭在他腕上,沒有再回頭看一眼,自此與京畿相隔天涯。
☆、第25章 花晴影紅
北京到南京,要走很久。婉婉不識水路,看了地圖才略有些著落。船上兵卒多,可以日夜兼程,她就坐在艙里的那把玫瑰椅上看日升日落,暫時忘了煩憂,一切倒還尚可。
余棲遐說,趕得不急,大約需要一個多月,但若是像現在這樣,二十來天應該就到鎮江了。
她扭過身看,矮几上供著一個磁碟,是先前靠岸時小酉拿兩個大子兒換來的毛尖。平常宮裡是沒有這種貢茶的,規格低了點,算不得上品,即便有,也是裝在袋子裡,塞進箱籠角落熏衣裳。現在趕路,公主的那身嬌貴毛病霎時沒有了,她拿手指在茶堆里攪了攪,白毫纖纖,綠衣娉婷,點上一個小火爐,可以慢慢煨著吃。
她揭開壺蓋,投了一撮茶葉進去,“到鎮江後怎麼去南京?是坐車還是乘船?”
余棲遐道:“上年督主全是走的水路,這樣不至於太勞累。殿下不暈船,這是再好沒有的,督主早早兒通知了地方上,怕有些水域河道太窄,福船難以通行,責令他們造新畫舫,好供殿下使用。”
造新畫舫,造起來務必華貴jīng美,這是肖鐸的周到,卻也委實鋪張。自己這趟出降,南北相隔太遠,也管不上那些,只覺得時間在船上度起來飛快。有時候出艙看看,福船的船頭太高了,走在船舷邊上,像凌空站著一樣,有些瘮人。到後來卻也好了,沒人的時候悄悄在甲板上坐一下,很快站起來,害怕被管家嬤嬤發現,又要聒噪。
往南這幾日沒有別的感觸,就是天氣相較出發的時候暖和了不少。南方的空氣比較cháo濕,雨水也多,晴朗了六七日,忽然遇上一場大雨,那時正在水面最開闊處,風裡夾帶了隱隱雷聲,萬道雨箭筆直扎進水裡,濺起層疊的漣漪和半尺來高的迴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