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扶著銅環的手往前,腳下鋪陳的氈子踩上去綿軟,像踩在雲端似的。沒有理會他,也不願意開口說一句話,連眼角的餘光都很快收了回來。
她不是個有城府的姑娘,所以一旦拒人千里,就從每一節骨骼,每一個動作散發出來,狠狠鑿在人心上。他早知道她已經不肯看他的信,連提都不願意提起他。至於從何處開始,他細細查問過,結果岔子出在音閣那張靠不住的嘴上。早知如此,賜婚的詔書頒布以後就不該留她,徒然生出這些波折來。
使了那樣的心計bī她下降,她生氣也是應當的,雖然有些不厚道,卻是最快最直接的方法,他到現在也不感到後悔。他看著她的背影,料想這回恐怕不太好善後。自己在南苑如何呼風喚雨,面對這位驕傲的公主,終究挺不直腰杆。就算是夫妻,也從來不是平等的,總有一方qiáng勢,一方學會示弱。
他苦笑了下,匆匆跟上去,親自在一旁打轎簾,伺候她上轎。臨放下帘子的時候想看她,又遲遲未敢,她卻倨傲地別開臉,大概連多瞧他一眼也覺得不值。
鑾儀依舊靜悄悄的,只有衣裳窸窣,和馬蹄敲擊地面發出的聲響。
他為她開道,只差沒給她扶轎了,可惜她並不領qíng。三月的天氣,夜裡還有些微涼,他轉過頭看路旁,梨花因燈籠的映照暈上了一層水色,有一瞬竟和桃花分不清了。
迎親的儀仗蜿蜒了幾里遠,公主下降進的是公主府,並不需要屈尊到他的藩王府,更沒有入家廟、拜宗祠的需要。最繁雜的程序全在宮裡完成了,他要做的就是恪盡一個臣子的本分,因為長公主即便下降,她的身份還是必須仰望的。
所幸公主府里一切都現成,時辰也剛好,益嫁娶,益安chuáng。普通人家結親有高堂可拜,到了這裡拜過天地就是夫妻jiāo拜,然後公主入dòng房,大授大帶,環佩叮噹,那份尊榮,多少人窮其一生都難以想像。
這就算嫁了,雲裡霧裡似的。所有的jīng力都花費在路上,等真正行大禮的時候又仿佛不那麼重要了。婉婉坐在chuáng上,幸虧她在宮裡也睡拔步chuáng,不至於缺了火炕就發愁。可是這chuáng的褥子鋪得太厚了,chuáng架子花式她也不喜歡。摸了摸被面,成堆的棗兒和花生,簡直讓她束手無策。
“小酉。”她皺了皺眉,“把chuáng掃gān淨……”
jīng奇嬤嬤見小酉沒頭蒼蠅似的找笤帚,忙把她攔住了,回身道:“我的主子,這是好彩頭,祝願您早生貴子的。得等王爺進來喝了jiāo杯酒,吃了子孫餑餑,臨要安置的時候才掃chuáng。您這會兒急吼吼兒的,別叫人笑話。”
她不遂心,總顯得悶悶不樂,本以為時間過去這麼久了,自己不至於那麼沒風度,可見了他,依舊百爪撓心。她可以接受他無趣平庸,不能接受他步步算計。原就比她大了八歲,使起心眼子來,豈非活脫脫一個老jian巨猾!
正滿心的不耐煩,門外有腳步聲傳來,她瞥了眼,一個頎秀的剪影落在綃紗上,新房內的全靠人立刻揚聲高呼起來:“新郎官至,共牢而食,尊卑同,同尊卑,相親不相離。”
☆、第26章 梅英疏淡
大概有很多女孩兒設想過自己成婚時候的樣子,覓得一位良人,從此琴瑟和鳴,平安喜樂。婉婉也期待過,不過並不細緻,大方向就是過好日子,沒有波折,像在宮裡時候一樣。但是自由方面又比在宮裡時候qiáng些,沒有人管束她了,她可以隨便出門走走。
所以她想要的從來不複雜,可惜越不複雜,越難達到。她的出身早就註定她得不到普通人那樣的幸福,也許一輩子都得在大風大làng里掙扎,連喘口氣的機會都沒有。
駙馬進來了,文質彬彬,氣度宏雅。婉婉透過朱紅的輕紗看他,她曾經以為相由心生這句話是有些依據的,沒想到還是值得推敲。看似光明磊落的人,其實不過如此罷了。
她掖起兩手,端端正正壓在小腹上。直覺自己肩背松垮了,重新武裝起來,今晚算是頭一回正面jiāo鋒,她絕不能落了下成。
要說緊張,還是有一些的,她一直想不明白,自己怎麼就這樣嫁了。她的婚姻起始於yīn謀,最後如何了局,尚未可知。回頭想想,走到今天像夢一樣,仿佛隨時一個驚雷就會醒過來似的。可惜這夢魘是真的,她看得見這新房裡鮮艷的色彩,觸得到裙上繁縟的刺繡,也聽得見他一步一步走近的聲音。
他到她面前,覆面的蓋頭模糊了她的輪廓,只看見博鬢下的耳垂小巧瑩潔,即便看不見臉也不覺得驚惶,他知道一定是她。
婢女送來喜秤,他牢牢握住了裹著紅紙的那一截。牽袖來挑,蓋頭的邊緣緩緩升高,露出jīng致的下巴,小巧的紅唇……他臉上隱隱有了一點笑容,漸次擴大,擋也擋不住的歡喜。
尚公主,是所有男人夢寐以求的事,或者別人是為那份殊榮,他在很大程度上確確實實是遵從自己的心意。當然不能說一點目的沒有,藩王加上駙馬都尉,隨公主下降而來的,還有那件刺了金的huáng馬褂,意味著日後出入京城再不必受限制了……但拋開政治不說,公主的到來,他還是全心全意渴望的。
他人在江南,dòng悉京中一切。曾經她只占據密函里很小的一部分,可是不知不覺篇幅越來越大,以至於不得不專門辟出一捲來,再不與時事混雜。他心裡明白,權利和愛qíng應當清楚區分,他需要這樣一位血統高貴的福晉,伴他日日夜夜,同他生兒育女。
可是她xing子太qiáng了,單看她的人,溫婉柔順,很難和什麼忠君事主、心懷天下聯繫起來。她笑容靦腆,玉手纖纖,本該在閨閣中樂天知命著,然而她又有那樣一個名字,雷霆萬鈞,傷人傷己,孝宗皇帝還是苛求她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