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公主對良時,可見沒有這份心。昨兒大婚,夜裡沒圓房,她一到這兒就打聽明白了。其實也不急,長公主才十六歲,還年輕,乍然到了陌生的地方,見的也都是陌生人,心裡牴觸,極正常的。慢慢的來吧,時候久了,知道自己男人多疼愛自己,石頭也有焐熱的一天嘛。
太妃對未來充滿信心,婉婉卻左右為難。孩子們來晨昏定省,本來是應當,她不好說什麼。但是宇文良時跟著湊熱鬧,這就不大好了。
她猶豫了下,還是試圖婉拒,“王爺政務繁忙,就不必天天過來了。兩位小爺還要念書,這麼來回奔波,怕他們太勞累。或者初一十五瞧瞧我來,就是他們的心意了。”
太妃在她手上壓了一下,“禮不可廢,小孩兒家家的圖安逸,忘了做人的本份!我原是想,倘或殿下賞臉,越xing兒搬到藩王府去,雖說章程不對,可多少公主宗女們,到後來漸漸都不計較那些了。畢竟小夫妻常在一起才好,一輩子的枕邊人,要是透著生分,幾十年怎麼處?你也用不著不好意思,規矩得跟著人轉,過得才自在呢。”
這麼一聽,比起住到藩王府去,似乎他們父子常來走動,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了。婉婉在小事qíng上不愛拿搪,既這麼,還是照原定的辦吧!
底下婢女上來敬茶,到塔喇氏跟前,她中途接下了,小心翼翼趨步上前伺候,“奴婢沒念過什麼書,往常教大爺,自己也沒底氣兒。現如今殿下來了,往後大爺有什麼欠缺的,就全仰仗殿下了。您別看他皮頭皮臉,這孩子聽話著呢。殿下要是不嫌棄,就拿他當親兒子吧,也是奴婢和大爺的造化。”
這番話說得很謙恭,卻也有些畫蛇添足。照著規矩,一旦有了正室,妾所生的孩子自然歸到正室名下,對外介紹時只奉正室為母,妾侍一般連提都不會提及。塔喇氏急吼吼把孩子塞過來,頗有討好的意思,也是為自己的兒子占個先機。畢竟兩位小爺都是庶出的,長公主偏疼誰一些,將來孩子的前程就更無憂些。
婉婉剔透得很,明白她的意思。倒是瀾亭和周氏很默契,母子兩個對看一眼,悄悄吐了吐舌頭。
瀾舟沒言聲,眉頭輕輕蹙了下,很快又是平靜無波的樣子。婉婉全瞧在眼裡,只是笑意加深了,沒有應塔喇氏的話,同太妃回稟:“我先頭和王爺商議了,要去家廟祭奠先祖。額涅瞧,什麼時候過去為宜?”
太妃聽了大為讚賞,“殿下真真周到人兒,先王在天有靈也當慰藉了。我即刻吩咐人布置下去,既然要祭拜,宜早不宜遲。”
那廂宇文良時站起來,“額涅別忙,兒子已經命人去辦了。殿下由我陪同,讓周氏她們先伺候您回府。回頭殿下要是願意……”他脈脈看了她一眼,“祭拜完了請殿下進府瞧瞧,畢竟是自己家,沒有過門不入的道理。”
太妃道好,騰出空兒來讓他們獨處,是她最樂意的。她站起身一笑:“就這麼說定了,咱們先回府準備,恭候長公主殿下大駕。”
周氏和陳氏扶她出門檻,塔喇氏帶著兩個孩子向婉婉請了跪安,也卻行退到門外,跟隨太妃去了。
婉婉到此刻才暢快出了口氣,應付這些人,比應付宮裡的太后和嬪妃們更費力。在宮裡她從來不是焦點,挨在一邊旁聽,可有可無。這裡卻不同,正經的王妃,庶子們的嫡母,身份轉變得太快太急,實在沒法不忐忑。
她摸了摸額頭,雪白的手指上套了一個瑪瑙指環,濃墨重彩的顏色,對比出她的纖纖玉質。她不太順心,嘆了口氣道:“我還得換衣裳,請王爺稍待。”
見人和祭奠不一樣,大紅大紫進家廟,那是極大的不恭,所以得先回去換揄狄,淨臉淨手後方能入祠堂。
她和銅環抱怨,“我累了,真想歇一歇。”
銅環聽了揶揄,“誰讓您要討太福晉的好來著?本可以省了的事兒,您自己爭著要辦,眼下又來和我抱怨?”一面給她整理胸前穗子,一面輕聲問她,“殿下對南苑王,終究還是有些感qíng的吧?我瞧您事事為他考慮,這回又怕拂了他的面子,才說要祭拜老王爺的。也是,事到如今已成定局,慪氣也沒什麼用了,且過好了日子,自己受用是正經。”
婉婉聽得直皺眉,“混說什麼呢,我多早晚對他有感qíng了?這麼做也是為了朝廷,既然結了姻親,兩下里安撫,總比挑的兩頭火起好。”她眉宇間隱約有憂色,喃喃道,“大鄴經不得動dàng,這兩百多年來,文臣武將都安逸慣了,這會兒要是出點岔子,難保一個個連刀都找不著。”
銅環何嘗不知道呢,不過和她逗趣,想套她的話罷了。看來她的心思是變不了了,即便將來和南苑王生兒育女,對家國的責任,還是重於一切。女人這麼剛qiáng,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。
收拾停當出府門,門外早有轎子候著了,雕飾jīng美的鏤空花紋,裡頭隱約透出遍地金的緞子來。他對她殷qíng體貼,真像老太妃說的那樣,宇文氏有伺候老婆的家風,為她打簾,送她上轎,一點不含糊。婉婉看著那隻骨節分明的手緩緩落下去,門上垂簾掩住了她的視線,她安然坐了一陣子,沒過多久偷偷打起窗上帘子朝外看,江南別致,京城的磅礴和滄桑,在她的眼裡還是比不上這裡的靈巧和淡雅。
chūn天的氣候多變,昨晚到桃葉渡,空氣里還有剩餘的寒氣滲透進衣裳。白天倒好了,陽光融融,天宇澄澈,微微一陣風chuī過,熏得她昏昏yù睡。
轎身突地一震,她也給驚醒了,有人來接她下轎,簾後出現的仍舊是他的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