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靠著椅背,慢慢摩挲下巴,“還是順其自然吧,上回步音閣那事兒她都知道了,和我慪著氣,到昨兒才賞了個笑臉兒……”
“知道。”老五說,“都豁出去了,陪人放風箏,我就想著還有什麼事兒您gān不出來,早晚有一天得給人洗腳。”
良時直瞪眼,“洗腳怎麼了?我樂意。”
那哥兒倆說了一連串的“得”,老王爺愛妻如命的美德,顯然沒有遺傳到他們身上,所以他的一腔熱血,他們根本無法理解。
這裡正為懷寧之行傷腦筋,打老遠就看見恕存從廊子上過來,他立刻一凜,坐直了身子,老二和老五也蹙了眉,料著八成又有新聞了。
恕存到跟前,撩袍跪下,磕了四個頭:“主子千秋,奴才這會子才趕到,請主子恕奴才不周之罪。”
他抬了抬手,“起來吧,給爺當著差呢,不能計較這些個。說說,京里有信兒沒有?”
恕存站起身,垂袖並腿略一正色,復給二爺、五爺請安,然後趨步過來,低聲道:“皇后娘娘崩了,昨兒夜裡角樓失火,因地勢太高,激桶撲救杯水車薪,直燒了三個時辰才停下。錦衣衛上去瞧時,皇后和跟前侍女都成了焦炭,皇上已經下令治喪了,訃告這會兒在路上,估摸著再有兩天就該到了。”
兄弟三個愣了一回神,老五說:“也忒快了點兒,這位步娘娘封后不過小几個月,說瘋就瘋,說死就死了。”
良時問恕存:“燒得面目全非了,怎麼能認定那裡頭有皇后?”
恕存道:“肖太監靠在城牆根兒下,連站都站不住了,還能有假?”
他靠著椅背漠然一笑,“那隻老狐狸會露這樣的馬腳,才愈發叫人信不實。連屍首都認不出了,可見死的絕不是步皇后。瞧著吧,肖鐸怕是要金蟬脫殼了。萬歲爺這回成了沒娘的孩子,折了一條膀臂,如今只剩一個內閣尚能依靠,他的成仙大業怕要擱置了。”
老二唔了聲,“你不急?肖鐸要是撂了挑子,咱們還得從長計議。”
他慢慢搖頭,“他要真能走,這輩子再不回來,那也不失為一樁好事。這個人難以降服,壓根兒沒法為我所用,他自己安排個了局,也省了我動刀的工夫。”他說著,調轉視線看那燈影下的人,“這麼著……算有了jiāo代,一切都會好起來的。”
☆、第42章 盈盈翠侶
就像上次元貞皇帝駕崩,藩王不得入京奔喪一樣,這次國母崩逝,依舊沒有任何特許。
權力中心的人都知道,越是朝野震動的時候,越不能讓諸王任意來去。九門要加qiáng戒備,京師周邊的軍隊得下成一盤活棋。責令藩王們鎮守封地以防有變,其實防的不是別人,正是這些封疆的王侯們。
婉婉得知音樓過世,在房裡哭得昏天黑地。這種時候也沒心思考慮別的了,無論如何這個人是再也沒有了,以往的種種被一把大火燒得gāngān淨淨,什麼都沒留下。更叫她傷心的是喪報里並未提起讓南苑王進京,就是說她也不得回去探視,因為出嫁必須從夫,即便長公主也得遵循。
痛失好友是一傷,被家族遺棄更叫她難過,看來二哥哥把她送到南苑,以後再也不打算認回她了。她已經是宇文家的人,就像壁虎被砍斷的尾巴,於本身沒有多大妨礙,至多一痛,過後會再長出來的。
小酉和銅環不住勸她,完全不起任何作用,她們不懂,她在哭音樓,也在哭她自己。有時候覺得自己窩囊,窩囊了一輩子,空有個公主的名頭,值什麼?現在音樓的人生算完了,她自己呢,不知道要熬到多早晚。
銅環束手無策,去了南苑衙門,請王爺來長公主府想轍。宇文良時得到消息,手上的事全扔了,趕到她寢殿的時候見她披散著頭髮,兩眼哭得又紅又腫。他一驚,忙把左右都摒退,自己打了熱手巾,上來給她擦臉。
她使勁推他,不要他靠近,都怪他,自己如今弄得再也回不了京城了。
他很無奈,僵著身子被她推到門上,一手扒住了門框,停在檻內死活不願意出去。
“別這樣,我知道你傷心,但也要小心自己的身子。人有旦夕禍福,誰能料准了將來怎麼樣呢,所以惜取眼前人吧……你瞧瞧我,我是特意趕來給你擦臉的。”
婉婉根本不領他的qíng,“我不要你假好心,我要回京,我要回去看看音樓,那個人究竟是不是她,怎麼好端端的就死了。”
她一邊哭一邊說,沒了長公主的威儀,現在就是個孩子。
他懂得她的苦悶,步皇后是她唯一的摯友,兩個人同吃同玩,有時還同住,感qíng很不一般。老祖宗講究善終,像這種被烈火焚燒得分不清鼻子眼睛的,基本和死無全屍無異。所以步皇后的死充滿了悲劇色彩,她因為他的緣故不能送摯友最後一程,怨怪他也是在理的。
他只能不斷寬慰她,“皇后崩逝,你想給她上柱香,原本是人之常qíng。倘或你執意要回京,我不是不能帶你去,只是路遠迢迢,抵達的時候梓宮只怕也進了享殿了。再者,以我眼下的身份,雖然出入不受限制,但也仰承天恩浩dàng。我終歸擔著藩王的銜,有違詔書里藩王固守封地的令兒,萬一觸怒聖躬,就是潑天大禍。還請殿下斟酌,當真有必要冒這個險嗎?一炷香斷送整個宇文氏,你又於心何忍。”
婉婉不糊塗,就算再有不滿,也不可能做出這種荒唐事來。她就是心裡鬱塞,難以疏解,他來了,恰好供她發泄,因為終究意難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