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要看開,氣便順了。權力頂峰的人,想要美滿的婚姻,本身就不是件容易的事。普通人家尚且為一點家財爭得頭破血流,帝王家動輒xing命攸關,相較之下夫妻暫且分離,又算得上什麼!
婉婉的身子一天天沉重,她在府里深居簡出,皇帝那頭又出了什麼么蛾子,她也不過問了。
比如他立彤雲做貴妃的事兒,她聽說後神qíng平常。大小琉球一戰結束,談謹率水軍還朝,上呈陣亡官員名冊的奏表中就有肖鐸的名字。皇帝默哀了半天,長嘆一聲“廠臣遇難,朕如同斷了膀臂”。兩天之後冊封了功臣的夫人,以盡撫恤遺孀之義。眾人得到消息後不過笑稱一句多qíng天子,否則還待如何?又能如何?
“大鄴國運,不知將來是什麼走勢。我幾次勸他勤政,我瞧他不耐煩得很,想是已經聽膩了。忠言逆耳,說多了招人恨,到頭來全算計在我身上,我豈不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麼!”她坐在窗前做女紅,良時的荷包香囊,還有他們祁人愛用的褡褳,一針一線,全是相思。時候做得長了,太陽慢慢偏過去,照在她手上,那金芒叫人眼花。她微微挪開了,銅環讓她歇歇,她嘴裡應著,又把花繃換成了孩子的小衣裳。
仔細算算受孕的時間,端午前後吧,臨盆應當在來年二月里。二月得做袷衣,她做得很用心,衣角繡上花,不管是姑娘還是小子,她都是極疼愛的。
小酉說殿下變了個人似的,和以前不一樣了。婉婉停下思量,還記得在毓德宮那陣兒,午後關起門來唱大戲,唱得投入忘我,仿佛這世上只有她一個人。沒有牽掛多好,她嘆了口氣,“我是沒轍啦,現在除了做針線就是哭,你願意看我哭嗎?”
所以還是做針線吧,她有一個匣子,給良時準備的小玩意兒全擱在匣子裡。荷包做了一個又一個,整整齊齊碼著,不過太沉溺了也費眼睛,加上老是窩著對孩子確實不好,等到響晴的天氣,她也愛在府里各處轉轉。
這府邸很大,有的地方她沒怎麼去過,家裡缺個爺們兒撐著,老覺得有些荒蕪。還好辦事的人多,個個差事上有對應的人監管,所以除了她心裡的孤寂,這長公主府看上去還是熏灼鼎盛的。
她信步遊走,走出二門,就是另一個世界。銀安殿是每個王府的門臉兒,它和jīng巧的後宅不同,必須建得大氣莊嚴。上了王府規制的宅邸,有專門的一套配備,就像她儀同三司,出入都有鑾儀。二門內花團錦簇,二門外是錚錚鐵骨。府里當武職的設有聽差房,她經過的時候站班的都遙遙向她作揖,她微頷首,繞開了走。有時會遇見金石,這個錦衣衛千戶有張不苟言笑的臉,每回見了她就直剌剌問:“殿下要出去嗎”。婉婉也不給好臉色,寒聲道:“出去自會打發人通知你,金大人不必擔心我跑了。”
可是這天迎上來,說話內容和之前的都不一樣,他說:“殿下該出去走走了,香山的楓葉都紅了,要是殿下願意,臣即刻召集人手,護送殿下看景兒。”
大概所有人都覺得她現在不太正常吧,連這個負責看守她的人都可憐她了。婉婉嘲訕地笑了笑,“千戶不怕皇上知道了怪罪嗎?”
金石避開她的目光,垂首道:“皇上命臣等保護殿下,只要殿下安全,皇上就不會怪罪。”
香山的紅葉一定很好看吧,可惜良時不在身邊,就算滿山làng漫,於她來說也沒什麼意義。她搖搖頭,說下次吧,頓下一斟酌,下次大概要等明年了,明年秋天怎麼可能還在北京呢,一定已經回南苑去了。
銅環也贊成她出去散散,“殿下是怕顛簸麼?城裡到香山,遠雖遠了點兒,但是道兒不難走。奴婢回頭把墊子墊得厚實些,咱們慢慢的,不會有大礙的。”
她想了想,也有些動搖了,含笑道罷,“輕車簡從,瞧瞧就回來……總在屋子裡悶著,心裡快發霉了。”
從公主府到香山,約莫有五十里,如果當天來回,未必趕得及。她說輕車簡從,到最後沒能簡起來,扈從一個沒少,不過把錦衣衛的公服都換成了尋常的便服,這樣不至於引人注目。
婉婉不知道她的行蹤有沒有人報到御前,反正並未費周折就出了北京城。她帶了銅環小酉,還有兩個嬤嬤,人脫離了那個環境,不再覺得壓抑,才發現外面秋高氣慡,倏忽已到十月了。
馬車走得很慢,金石怕底下人不周,親自來駕車,一路上十分謹慎,婉婉對那些錦衣衛也有了改觀。以前常聽說錦衣衛隨便抓人上刑,覺得這幫子殺人機器都是沒血沒ròu的,現在看來也不盡然。至少她府上的不負責刑獄,手上應當沒那麼多人命官司。
五十里路,慢行要花大半天工夫。等馬車駛上山坡,正是夕陽無限的時候,漫山的楓葉被怒雲映照得繁盛如火。她坐在車裡往外看,心裡有恢宏的震動,也有說不清的蕭索和淒涼。過完了這一季,那些葉子慢慢就凋落了,落進泥土裡,殘破**,直到變成塵埃。人也是這樣,鼎盛不多久,轉眼飄零,還不如這些楓葉。
她依舊提不起興致來,靠在窗口看了兩柱香時候,那略顯得蒼白的臉上,血色總是不好。起先眼裡還有欣喜的光,很快就熄滅了,怏怏的,寂寞無邊。
金石看她神色,安慰的話不該他來說,便拱手道:“臣已經提前派人知會靜宜園,殿下若是累了,就往園子裡休息去吧。”
靜宜園是皇家苑囿,以前歷朝的帝王后妃們偶爾還會來小住,但到了二哥哥這裡,他的全部世界都圈在了西海子,足不出戶就能神遊天下,這片苑囿早就被他拋到腳後跟去了。
婉婉頷首,轉頭又道:“這次的香山之行,千戶籌備得十分妥當。容我猜一猜吧,其實一切都是皇上授意,是嗎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