銅環也眼巴巴看著她,婉婉說不會,“雙伴兒不是想生就生的,得祖上有德行。我是不希望這樣的,頭一胎本就艱難,養兩個,多可怕!”
她話剛說完,感覺肚子蠕蠕動起來。低頭看,左邊痙攣似的跳動了下,忽然鼓起一個包,很快又平息下去。她訝然問她們:“瞧見了嗎?是孩子在動?”
三個人又驚奇又興奮,婉婉終於覺得裡頭懷的是個活物了,她和這孩子是血脈相通的。她嘆息:“要是良時在多好,他一定也很高興。”
終究是個遺憾,孩子的第一次胎動他不在,為人父母的新鮮感,也只有她一個人獨嘗了。
因為這個變故,第二天不敢再亂跑了,上廟裡進了一炷香就回北京。路上顛簸很不好受,即便墊子墊得很厚,也還是乏累得厲害。到家後便睡下了,睡了不多久,隱約聽見檐下有人說話:“好歹要讓殿下知道,現在是內閣主事,萬一皇上當起了甩手掌柜,還不知道內閣會怎麼處置。”
“這會兒叫她知道又怎麼樣……”
她撐身叫內承奉,“什麼事,進來說話。”
余棲遐和銅環急急到了落地罩下,她坐起來,隔著一面珠簾問首尾,余棲遐道:“臣也是剛得著消息,說朝廷今年要增稅賦,各地加兩成,獨獨南苑要加四成。還有漕糧、漕鹽,勒令不得少於往年,新江口水師整頓,船隻維護不得低於八百艘……殿下,這麼針對下去,恐怕要壞事兒。就算不是皇上的主意,那些內閣大臣步步緊bī,真把王爺bī到絕境,於這江山社稷又有什麼好處?”
婉婉恨得咬牙,“拆東牆補西牆的積年,那些閣老都瘋了!”
忙起身更衣,讓余棲遐去知會金石,即刻要進西海子。穿戴妥當了出門,轎子已經在二門前等著了,銅環替她扶轎,一面切切叮囑:“殿下不能著急,心平氣和些,自己的身子要緊。”
怎麼心平氣和,有些話她不能說出口,她怕的是良時本沒有反心,硬被他們bī上那條路。一旦事qíng真到了無法轉圜的地步,不是你死就是我活,她還能好的了麼!
車輪滾滾到了大宮門上,守門的太監見來了人,上前叉腰喝止,她從輦車裡下來,那些太監一看是她,忙作揖請安。她朝門內望了眼,“閣老們眼下還在?”
太監道是,“沒見出園子。”
她提裙上了台階,因為皇帝有令,她出入是不需通傳的,太監們不敢阻攔,把她送進了玉瓮亭。她知道皇帝議事一般都在承光殿,也不必人引路,自己直往那裡去。承光殿和玉瓮亭之間隔著一座團城,穿過甬道往後,遠遠就見抱廈的卷棚底下站著崇茂,那胖太監兀自受用著,正眯覷著眼兒曬太陽呢。
婉婉叫了聲劉伴兒,崇茂看見她一驚,“殿下怎麼來了?”
她也不答他,只問皇上在不在裡面。
崇茂說在,“不過這會兒正和內閣議事呢,殿下找怹,且略等等,等人散了,臣即刻給殿下通傳。”
她不管那些,揚手說不必,自顧自登上了台階。
崇茂自然要攔,可她是御妹,又擔著孩子,誰也不敢對她伸手。所以一迭聲的“殿下請止步”,半點作用也沒有,她還是順順噹噹闖進了正殿裡。
議事的君臣都頓下來,朝她這裡看。皇帝下座迎上前,笑道:“誰又點著你的火捻子了,瞧瞧這二踢腳的模樣!你不在家安心養胎,怎麼上這兒溜達來了?”
婉婉沒搭理他,只是冷眼看那兩個內閣大臣。上年的中秋宴上,曾經見過這兩人,一個是謹身殿大學士解道直,一個是華蓋殿大學士楊昀。他們是內閣的領頭人,手上攥著票擬的權力。當初肖鐸在時,他們必須仰仗司禮監批紅,現在肖鐸不在了,他們總算冒了頭,揚眉吐氣起來了。
不過身板再直,見了她依舊要行禮,深深長揖下去:“臣等拜見長公主千歲。”
她讓他們免禮,“我來了一陣兒了,在外頭聽見兩位大人談賦稅的事兒,我雖是女流之輩,卻也是孝宗皇帝的骨血。古來只知道君王當對所屬藩地一視同仁,沒想到當朝股肱竟要皇上分出個伯仲來。我常在閨中,不知現在朝里chuī的什麼風,願意聽聽兩位大人的高見,也好長長見識。”
君臣三個互換了眼色,知道她是為南苑而來,一時不好怎麼應答。還是楊昀硬著頭皮拱手:“殿下大約不知道,國庫空虛,是惠宗皇帝時期留下的痼疾,肖鐸在時已然入不敷出,經大小琉球一戰,如今是愈發捉襟見肘了。這泱泱大國,子民千萬,哪個不當忠君報國。南苑原本就是魚米之鄉,同邊陲之地比起來,實在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。就比如一家子有人潦倒,手上活絡些兒的就應當救濟,北方大軍幾年沒發軍餉了,再不想轍,那邊的軍民沒法子料理,遲早要出大事兒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