彤雲氣得大哭:“自己的兒子還不知道在哪裡漂泊著,現在竟要給別人養私孩子。皇上專gān這種偷jī摸狗的事兒,連累我臉上也無光。”把自己的假肚子拍得咚咚響,“你瞧,我還有什麼臉?當了皇后照舊受這份委屈,我可算知道我主子當初有多不qíng願了。”
她到現在依然稱音樓為主子,這點是婉婉敬重她的地方。彤雲是個可憐人,她活得也不易,一個女孩子的青chūn,被他們像蹴鞠似的踢來踢去,臨了安頓下來了,還是沒有任何幸福可言。
彤雲不忿歸不忿,最後孩子落地,皇帝親自送過來,她不得不接著。
永字輩的皇子一共有十位,兒子多了不稀奇。這胎是個公主,皇帝高興壞了,把她放在男孩兒堆里序齒。一路排下來,排到十五,取了閨名叫錦書。洗三那天又賞賜封號,太者,廣大之名;常者,永固也。老十五被載入玉牒,稱太常帝姬。
因為不待見孩子的母親,連帶著也不待見孩子。“月子裡”的皇后對這位帝姬毫無興趣,孩子送到面前,連看都不看一眼。音閣身體略恢復後進宮求見,被她指著鼻子當面羞rǔ,最後喝令她跪在磚上,一跪就是兩個時辰。
每個人都有苦處,說不上誰好誰壞。婉婉倒是對這個侄女很有感qíng,大鄴三朝帝王,直到上個月為止,只有她一位公主。現在總算來了個新成員,但願她的人生比自己順利,能平平安安長大,找個自己可心的駙馬。
皇后說:“殿下喜歡麼?喜歡可以帶回長公主府去,無聊的時候有個孩子做伴,就像養只貓兒狗兒似的,也好排解。”
婉婉動了心思,確實很想帶錦書回去。尤其邊上的人都說孩子長得像她,她細看鼻子眉眼,侄女像姑姑,真像得一點不走樣。
可終究是別人的孩子,她怕帶出了感qíng,以後要分離,又是一場錐心之痛。便搖頭說不了,“我怕帶不好,以後勤來看她吧。”她在孩子身上傾注了很多心力,給她做花帽子,給她做小褂子。錦書牙牙學語的時候,是她伴在她身邊,甚至她第一次開口叫媽,也是叫的她。
輾轉後宅和深宮,日子還算過得清靜。可是某一天回公主府,看見城內多了不少錦衣衛巡視,她撩起帘子叫金石,“出什麼事兒了?”
金石說南邊打起來了,鎮安王王鼎率二十萬大軍對抗朝廷,沿途得多為位藩王協助,已經攻克岳州府,直bī武昌了。
她聽完喃喃:“這一天果真還是來了……”忽然一驚,“那多位藩王里,有沒有我們王爺?”
金石搖頭,“暫且沒有聽到消息,朝廷已經調集關寧鐵騎,全看能不能滅了鎮安王的勢頭。不過江南岌岌可危,如果王鼎此時調轉槍頭先取金陵,南苑王若無應對之力,只怕就會落進王鼎手裡了。”
婉婉登時變了臉色,匆匆回府查看地圖,果真那條戰線距離南苑很近,比離北京近得多。
太陽落下去了,她坐在燈下心慌意亂。死死盯住那小小的南京兩字,盯得兩眼昏花,盯出了一頭冷汗。
她被無邊的驚懼包裹住,從來沒有那樣惶恐過。王鼎反了,打仗了,刀劍無眼,她擔心良時,怕他成為眾矢之的,怕他有閃失。她已經快兩年沒有見到他了,日子一點點腐蝕她,心的表面封上了一層蠟,只有她自己知道,剖開了,裡頭還是血紅的。
小酉來請她就寢,她裹起鶴氅往外走,一直走到大門上,想出去,被金石攔住了。只能默默站著,默默望著那五扇大門,望出了一身悲涼。
☆、第63章 錯恨楊花
一個國家有戰事,到底會牽連好些方面。以前不論別處怎麼饑荒,京城百姓還是很悠閒的。早上起來喝豆汁兒,吃焦圈,然後架著鳥籠在護城河邊上遛彎兒。見了熟人招呼一聲“吃了嗎您吶”,清晨的太陽光照在肩上,周身都透著舒慡。
現在是不成了,感覺到重壓,外頭賣呆閒逛的人少了,個個臉上暈染著緊張。“您知道嗎,南邊兒王蠻子打過來啦。貴州軍都是拿牛羊ròu餵出來的,壯得像小山一樣。等過了德安府,可真往京里來了,王蠻子要當皇上,讓咱們道爺給他讓座兒吶!”——皇帝在老百姓的嘴裡是個道爺,在貴州軍的心裡也是這模樣。不過道爺還是很有憂患意識的,他表示婉婉應該住進宮裡來,外頭兵荒馬亂,萬一長公主府出點什麼事兒,那可不得了。
婉婉這回沒聽他的,其實他怕的是南苑趁亂把她接回去,更怕良時和王鼎合起伙來反他。她對他的這點心思感到莫名,世子已經沒了,他依舊拿她來威脅良時嗎?就算良時起異心,他又能拿她怎麼樣?難道殺她祭旗不成?
仙丹吃得太多,真的把人吃傻了。
她還是會進宮,會去看錦書。帝姬白白淨淨的,非常漂亮的小娃娃。她把她抱在懷裡輕搖,她吐著泡泡對她笑,孩子的眼睛純淨得如同一泓碧水,不摻任何雜質,和她對上視線,能滌dàng心裡的塵埃。
她低頭親親她,奶娃兒,有點腥,但是不妨礙她的可愛。可惜皇后不喜歡她,從誰肚子裡出來不是她能選擇的,不過除了母愛上的一點缺憾,她的尊貴還是與生俱來的。
皇后也很關心戰事,畢竟和自身有密切的關係。她經常傳皇帝跟前的平川來問話,王鼎大軍到了哪裡,都能得到第一手的消息。
“皇上痴迷煉丹,外頭都亂了套了……聽說楚王也歸順鎮安王了,他可是一字王啊,冠著慕容的姓,卻要造慕容氏的反,真是狗不吃的混帳玩意兒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