燈下的臉,浮起不帶感qíng的冷笑。如果原來因為愛qíng混淆了他的志向,現在卻空前的明晰。他愛婉婉,就要給她萬人之上的安定,長公主的頭銜固然高貴,遺憾的是皇帝瘋癲。如果皇帝換人來做,那她就能無驚無懼,再也不受任何人鉗制了。
地心的薰籠里燃著炭,他揭開罩子,把信扔了進去。信紙在青藍的火舌上扭曲收縮,突地一顫,托起一片紅光,他靜靜站在那裡,火焰在他眼中跳躍。
裡間有窸窸窣窣布料翻動的聲響,他把罩子扣回薰籠上,剛蓋好,婉婉就從裡面出來了。
她還是睡眼惺忪的樣子,迷迷糊糊說:“你起來了?這麼早,天還沒亮。”
他不動聲色回到案前,背著手,把虎符收進了盒子裡,嘴裡應承著:“睡不著了,起來看會兒書。你瞧見外面沒有?下雪了。”
她啊了聲,孩子一樣雀躍,跑過去打開門,迎面一陣寒流,撩起了她鬢邊的發。她打個激靈,看昏昏的天色下白潔滿地,笑著說:“這場雪下得好,正在新舊之jiāo。”
她站在風口裡,輕薄的寢衣隨風起伏。他上前把她拉了回來,“還在下呢,早上起來再看不遲。”
她不qíng不願地被他拽回了chuáng上,伏在他懷裡說:“今天是大年初一,咱們出去逛逛好嗎?”
他說好,“給額涅請過了安,我就讓人套車。”
她又有些遲疑了,“恐怕大爺他們要過府來拜年,咱們走了,不大像話。”
她永遠不是那種不管不顧的人,想得太多了,註定心思沉重。
她捋捋她的頭髮,她躺在他身上,溫柔的負荷,令他心安。兩個人說了一會兒話,又小小打了個盹兒,延捱到窗上泛了白光才起身。
初一確實諸事冗雜,要見客,還要上家廟拜祭。婉婉在妯娌堆兒里,也不愛顯山露水。她xingqíng恬淡,她們談天說地的時候,她倚在一旁聽她們說話。臉上帶著淡淡的笑,仿佛古畫上的美人,安靜地坐在她名貴的畫框裡。
福晉們都很關心瀾舟的婚事,後來的話題基本都圍繞在大小子的媳婦人選上。瀾舟是長子,即便將來不能襲爵位,也不會差到哪裡去,所以福晉們極力推薦娘家年歲相當的女孩兒,請長公主多做考慮。
婉婉不好作答,只說請太妃拿主意。太妃拖著長腔道:“娶媳婦兒又不是找長工,三言兩語怎麼定得下來。還是得多挑多看,大小子彆扭,隨便給他找一個,回頭jī飛狗跳的,家宅不太平。且等等吧,已經有幾個人選,等他自己看準了,那才好辦。”
福晉們都有些失望,但是並不在意,又換了個話題閒談。婉婉坐久了,實在呆不住,道了乏,起身往園子裡去了。
今天是初一,良時和幾個兄弟難得相聚,結伴出去蹴鞠了。婉婉閒來無聊,去他書房找書看。他有兩個大書櫃,除了四書五經外,還收錄了好些江南的縣誌和民俗。她挑了一本異事錄,轉到書桌後坐下,見桌上堆著厚厚一打手稿,便替他歸攏,打算收進抽屜。
抽屜里有個匣子,她想起來,就是早晨看見的那個。當時她沒問,過後很好奇。現在發現了,一定得打開看看。
她是公主,又和大部分公主不一樣,別人在研究繡樣針腳的時候,她卻懂兵法,識虎符。
虎符應該稱作兵符,是帝王授予臣屬兵權,和調動軍隊所用的憑證。她兩眼盯著符身,上面刻滿錯金小篆銘文:“凡興兵被甲,用兵五十人以上,必會君符,乃敢行之”……右符在君,左符在將,通常手握重兵的人才能保管。藩王削減兵權百餘年了,這虎符怎麼會出現在這裡?
她心裡驚惶,難道是朝廷賞賜的嗎?皇帝又犯迷糊,把左符jiāo給良時了?她托著那銅疙瘩,就像托著個燙手的山芋。左思右想,不知該不該當面質問他。如果來得光明正大,豈不顯得她總在懷疑他!如果來得另有蹊蹺,那麼……大事就不妙了。
她一瞬竟那麼害怕,其實她的確有提防,這是她的本能,抑制不住。她心頭突突地跳,勉qiáng定了定神,把東西又放回去。檢點再三沒有破綻了,方匆匆回到隆恩樓里。
人雖坐下,心思卻百轉千回,難以安定。讓銅環把余棲遐傳來,掙扎了半天,低聲吩咐他:“你去替我查一件事,大鄴的虎符,現在在哪些人手裡。”
余棲遐愣了一下,“據臣所知,虎符共有兩對,大鄴東西要塞各有一面,應當都在守將手裡。殿下為什麼要查這個?”
她不敢把實qíng說出來,只是搪塞著:“我要知道確切的消息……符能不能轉贈,最近朝廷有沒有重新歸置兵權……”
她正說著,外面有人應了她的話:“虎符不能轉贈,誰來持節,都由皇上定奪,且密不外傳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