塔喇氏被他這幾句說得直發愣,“這就是你大婚前和你媽說的話?有時候我瞧你,真連亭哥兒的一半都不及。瀾亭雖然污糟,他還知道留下自己的媽。你呢?你連一句捨不得都沒說過,更別提給我撐腰了。”
他別開了臉,“兒子不會挑好聽的說,這些都是肺腑之言,奶奶願意就聽聽吧。”
原本和兒子分離了那些年,以為回來定然是母慈子孝,誰知這兒子越大,脾氣越臭,連個彎兒都不會拐,實在讓她失望。
“家裡太平?”她哂笑,“太平你阿瑪把你打得皮開ròu綻?我看你是好了傷疤忘了疼,能有多大的差池,要挨這頓狠打,還不是隆恩樓里那位調唆的!”
瀾舟再不願提起這個,她這一說,簡直像戳中了他的要害。他霍地轉過身來,高聲叫奶奶,“兒子犯了錯,阿瑪教訓有什麼不對?那件事和長公主一點兒關係也沒有,您何必非要牽扯到一塊兒!”
塔喇氏眨巴著眼睛,被兒子這突來的怒火弄得心頭一緊。兀自平息了半天才道:“罷了,今天是你的喜日子,不說那些不高興的。你好好當你的新郎官吧,我不過和你說兩句掏心窩子的話,沒想到你磚頭瓦塊來了一車,何必呢。”
枯著眉頭看了他半晌,兒大不由娘了,她不願意把他想成專揀高枝兒忘了親娘的白眼láng,可事實證明兒子有時候也靠不住。還是這合德長公主太會攏絡人心,連帶著男人兒子全向著她了?
她從他的院子裡出來,心裡很悽惶,穿過跨院,遠遠見兩個身影逶迤而來,更是刺痛了她的眼睛。雖然王爺對她從來沒有歸心,到底有了兒子,只有周氏那樣沒心沒肺的人,才會過得事不關己。
日頭升高了,前面陸續有賓客盈門,良時忙著招呼,婉婉進銀安殿,先給太妃道喜。
太妃今天穿金棕色團花褙子,臉上破天荒地擦了胭脂。見她行禮,站起來也向她拱手,“同喜同喜。想當初太王爺在時,常愛讓瀾舟騎在脖子上。那小子小時候憋不住尿,動輒尿他爺爺一脖子。太王爺溺愛他,尿都把袍子澆濕了,還高興呢,說像大鄴地圖,將來這孩子一定是個戰將……”
年紀再大,追憶起生命里最要緊的人,仍舊抑制不住的傷感。不過想起今天是大喜的日子,怕掃了大家的興,立刻重新換上了笑模樣。又撫掌道:“一晃眼,哥兒大了,到了娶媳婦的年紀了。太王爺地下有知,八成也跟著喜歡。”
眾女眷都順著話頭說,堆山積海的吉祥話,聽得人起膩。婉婉卻從錦繡堆兒里看出了太妃的心酸,一個女人多不容易,起先拉扯兒子,後來拉扯孫子。等到孫子成家,自己年華早已不再,愛人說不定已經投胎轉世了,自己還在支撐著,形單影隻活到鶴髮jī皮,真是淒涼透了。
看見別人的寂寞,她就愛想想自己,慶幸良時在她身邊,她活得並不孤單。
南方的風俗,和北方不大一樣,北方新娘子進門一般都在天黑以後,進來拜天地,見高堂,然後就可以入dòng房了。南方呢,拿新郎新娘的八字相合,如果有必要,還可以做早親。所謂的早親就是花轎上午進門,一系列的儀俗走完後,新娘在dòng房裡坐著,俗稱坐帳,一直要坐到夜裡新郎回房。坐帳的規矩上,鮮卑人和祁人又不同。鮮卑人第二天就能活蹦亂跳滿院溜達,祁人卻很嚴苛,新娘子必須坐足三天,三天不得出房門,這叫剎xing子,和熬鷹一樣,目的是要讓人馴服。
瀾舟和靳家姑娘生辰八字合下來,還是做早親大吉大利。於是瀾舟早早穿戴好,準備上丈人家接親了。
他胸前斜掛著紅綢花兒,跪下給太妃磕頭,“孫兒給太太接孫媳婦去了。”又轉過來,沖良時和婉婉磕頭,“兒子給阿瑪額涅接兒媳婦去了。”到塔喇氏這裡,因為名分不在了,不過和另兩位庶福晉一樣,得他一個千兒,連句話都沒有,就轉身出門了。
靳家離藩王府並不遠,同在一座城裡,須臾便到。新郎官上門,也有些禮要過,耗時不會太久。大家就巴巴兒盼著,等他回來,再帶回一個來。
家裡添人口是件高興的事,婉婉也和大家一樣樂呵呵的。可不知是哪家的族親,悄悄把她拉到了一旁,小聲說:“喜事多了可是犯沖的,您這裡沒信兒,大阿哥成親了,沒的他的婚事沖了您的孕事,對您不利。”
婉婉是頭一回聽到這種說法,有個專門的名頭,叫借喪不借喜。因為長公主府和藩王府算是兩家,對方若辦喪事,可以把她的厄運連帶化解了;對方若辦喜事,她命里的喜慶被人先占,那她往後就艱難了。
婉婉被說得一臉惶惶,害怕新媳婦轉過天來就遇喜,更堅定了要回大紗帽巷的決心。以前她是不信這些的,可盼孩子盼得魔症,寧可信其有了。
皇親國戚辦喜事不興敲鑼打鼓,有門子在外候著。遠遠看見蜿蜒的隊伍出現在巷口,跑到迴廊底下大聲通傳:“來啦,大爺迎大奶奶回府啦!”
戈什哈在大門對面的牆根兒底下點二踢腳,砰地一聲飛上天,炸得半個南京城都晃dàng。
婉婉和良時分坐在銀安殿上首的寶座上,瀾舟牽著新娘子進門來,眼睛飛快一瞥她,復低下頭去。薩滿太太開始念喜歌,嗚哩嘛哩聽不清詞兒,司儀的是太妃跟前的崔貴祥,嗓子一亮,宏聲高唱:“吉時到……”東南角的一棵梧桐樹上不知歇了一群什麼鳥兒,哄然南飛,領頭的身披彩羽,尾翼拖得老長。大伙兒都觀望,連婉婉也看見了,有人說是鳳凰,有人說是孔雀,誰知道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