婉婉把孩子帶回來了,搖車擺在上房,她只要睜眼就來瞧他,名義上是孫子,其實心裡把他當兒子。
猶記得自己弄丟了的也是個男孩兒,如果長得更結實點兒,順利生下來,叔侄的年紀相近,像哥兒倆似的。婉婉趴在搖車邊上,招呼銅環她們來看,小阿哥睡醒後睜眼,眼睛裡金環隱現,這是他們宇文家的標誌。
她很疼愛孩子,仗著以前有帶錦書的經驗,東籬也可以照顧得很好。只是哥兒有喘症,發作起來叫她憂心。她有時候半夜披衣裳,上奶媽子屋裡去瞧,見阿哥好好的,才能安心回去睡覺。
好在那毛病也不常犯,只要奶媽子的飲食控制得當,不吃那些發物,孩子就健健朗朗的。她把兩手搭成一個窩,抱著他搖晃,“等再大點兒,跟你爺爺上京城,見一見錦書吧。她是個漂亮姑娘,可惜缺人疼少人愛,你把她帶回來,好好對她好麼?”
小酉開始笑話她,“敢qíng,不是一家人,不進一家門。哥兒才多大,您就給他cao心婚事了?京里那位公主是姑爸輩兒的,您可不能亂點鴛鴦。”
她哦了聲,很是遺憾,“也對,他阿瑪和人家才是一輩兒的……”說著香香他的小臉,“是太太糊塗啦,沒關係,咱們再找,總有好姑娘的,天涯何處無芳糙嘛。”
她抱著他看鳥兒,看冬蟈蟈,孩子太小,不多會兒就打瞌睡了,她總有充足的耐xing等他睡醒,再接著逗弄他。
她對孫子傾注過多的心力,連良時都要吃醋了,“留神自己的身子,半夜裡起來,會凍著的。”她又要下chuáng,被他硬錚錚拉了回來,“不聽話就把他送回藩王府去,我讓他留下是給你解悶的,不是讓你耗命的。”
她委委屈屈癟嘴,“我覺得東籬像咱們的哥兒,轉了一圈,又回到我身邊了。”
他蹙眉不許她再說了,“你怎麼有這麼荒唐的想頭?小產的孩子,連三魂七魄都沒長全,丟了就丟了。你這模樣,是在提點我不中用,又要傷我的心了?”
她忙閉上了嘴,其實她知道癥結不在他那兒,她還總找不自在,真辜負了他的好意。
她枕在他頸窩裡,巴巴兒問:“朝廷的旨意下來了嗎?誰任兵馬大元帥?”
他閉著眼睛說關戎,“五軍都督府右僉事。”
婉婉有點高興,“這麼說你不必去了吧?”
他睜開眼瞥她,“好男人不是應當征戰沙場嗎?”
她卻搖頭,“我qíng願我男人平庸一些,離那些兵戈遠遠的。”
他知道自己永遠達不到她的要求了,朝廷沒有準他領兵,不是因為旁的,是為讓他籌集糧糙。那倒也無妨,關戎是他的至jiāo好友,底下將領又都是他的人,他即便慢行一步,也可坐鎮指揮。但是江山總要親自打,誰也不能靠沙盤上的布陣當上皇帝。他出征只是時間問題,能夠陪她的時間一天少似一天了。
他偏過頭去,和她貼得更緊密,耳語似的喃喃:“那二十萬人馬經不經用,尚且沒有定論,萬一要加派,我不去誰去?你們姑娘家不明白戰爭的殘酷,一旦奴兒gān攻入中原,異族的征服,必要通過最殘忍的手段,到時候就是一場浩劫,你願意看到麼?瀾舟請命出征,我准了,讓他到關戎麾下當副將。你瞧兒子都上陣殺敵了,我這個當阿瑪的焉能屈居他之後?”
婉婉不由惶然,“奴兒gān都司竟有那麼大的能耐嗎?我聽說不過區區四五萬人罷了,居然要朝廷調遣安東衛的兵馬?”
他笑了笑,替她把遮蓋在臉上的亂發撥到耳後,“亂民不過是一小部分,現在扛旗的是邊關的戍軍。他們已經五年沒有拿到軍餉了,皇帝由誰當,不是他們要關心的,他們只想填飽肚子。你斷人生計,別人斷你的江山,就這麼簡單。”
他說的都在理,該怨恨誰呢,怨只怨西海子的那位帝王,身在高位,卻沒能擔起責任。有bào民禍亂朝綱,唯一想到的就是征伐,就算平息了又如何,治標不治本的買賣,誰知道多早晚又要復發。
她偎在他懷裡嘆息:“我也勸皇上勤儉,可他過耳不入。但願這回的事是個警醒,叫他看見局勢有多緊迫,那根治國平天下的弦兒也該繃起來了。”
她是婦人之仁,可以一再姑息,但他知道,慕容高鞏這回是再也沒有機會改正了。大戰已起,不是你死就是我亡。他現在要確保的僅僅是後宅安定。至於前方戰事,出征經朝廷許可,連路不會遇上任何阻攔。只要規劃得當,甚至可以兵不血刃,直取紫禁城。
他一步一步謀劃,終於輪到她府上的廠衛了。不論當初他們受誰派遣,都不及他的人靠得住。所以這幫人不能留,必須全數解決,換上他的禁衛。
他和顏悅色地敲邊鼓:“兵馬未動,糧糙先行。安東衛的軍需從南苑撥出,如今各處都要縮減開銷,咱們府上也得過一段苦日子了。”
婉婉當然不反對,盤算著可以從吃穿用度上先省起。譬如一餐飯雷打不動的幾十個菜品,其實不過為了排場,兩個人哪裡吃得完那些!換成家常的小炒,能打發就行,這上頭就節約下不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