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心局勢的同時,還得不忘溫養身子。孩子畢竟是無辜的,不管他阿瑪多作孽,也是自己的骨ròu。前一胎不幸夭折了,這胎要好好生下來,子女緣淺,何至於呢。
等候外面傳信兒進來,這期間很忐忑,經不得一點風chuī糙動。銅環勸她,“我看您還是別再過問了,現如今是雙身子,cao心得過來麼?好好養著阿哥吧,我和余承奉說一聲兒,讓他別再往您跟前報了。就是知道勝負又怎麼樣?鞭長莫及,自己給自己找不自在。”
話是這麼說,可她怎麼能不關心。她嫌她囉噪,讓她別管,自己捧著甜碗子在書桌前坐著,一邊吃,一邊研究那幅布兵圖。
既然扎在瓦橋,距離歸義最近,下一步攻打那裡是理所當然的。然而事實總是令人沮喪,余棲遐又有戰報,南苑大軍未去歸義,直攻灞縣。那一gān守城將士沒有防備,被打得棄城而逃,灞縣如今全數落入南軍手中了。
婉婉已經驚得說不出話來,指尖那一條朱紅的戰線灼灼燃燒,要燒爛她的皮ròu似的。明明畫的是歸義,怎麼會拐個大彎去了灞縣?難道駐紮在瓦橋是為了聲東擊西嗎?這麼說來如果不是良時改了行軍路線,就是那天的布兵圖出了問題……
她背上冷汗淋漓,心頭一時熱一時冷,簡直要支撐不住了。會是假的嗎?有意讓她拓去,是為了擾亂朝廷的視線?她只覺一口血憋在喉頭,憋得她變了臉色,好半天才慘然笑起來:“魔高一尺,道高一丈啊,我哪裡是他的對手!”
並非她悲觀,後來的幾場戰役都如她預料的一樣,該取新城取了遒縣,該攻淶水攻了玄州。到最後她已經徹底絕望了,臥在chuáng上起不來身。銅環大罵余棲遐,“你是想氣死殿下嗎?”
確實是要氣死了,她被愚弄得那麼徹底,這就是枕邊人,是說過要一生一世愛她的丈夫!想怨,怎麼怨?本來就是各懷鬼胎,只能怪自己技不如人。
她仰天躺著,眼淚流gān了,再也哭不出來了。帳頂的繡花變幻成了漫天的星辰,她的視力越來越差,有時候看不清,黑而模糊的一片,間或夾雜著斑駁的白,頭就暈得愈發厲害。
余棲遐不再向她通報戰果,想必消息也好不到哪裡去。她沒了追問的yù/望,這時候下意識地開始逃避,怕聽見外頭的動靜。但願就這樣躺下去,躺到死,再也不問世事了。
她的眼疾也傳太醫來看,斷下來的結果無非是氣結於胸,傷qíng過甚。明目的藥吃了好幾劑,連枕頭都填進了gānjú花和蕎麥殼,除了睡夢裡依舊一片驚濤駭làng,沒有別的效果。
她的心早沉進地心裡去了,悲傷到了極點,什麼都無關痛癢。她說:“我好像老了……你來瞧瞧,我有沒有長白頭髮?”
銅環眼看著她枯萎,束手無策。人經歷了那麼多,哪裡還好得起來。南苑王的將計就計給了她最致命的一擊,通過她的拓本誤導皇帝,只怕現在朝廷上下正罵聲一片,對於她的評價,也未必能比院牆外百姓的叫罵好多少。
她不敢說那些,只是讓她看著肚子裡的孩子。她笑了笑,“我們娘兩個一樣,命都太薄了。”
她說很喪氣的話,說得銅環和小酉膽戰心驚。
“這麼下去可了不得。”小酉直抹眼淚,“想個轍吧,救救咱們主子。”
銅環慘然看著她,“想什麼轍?解鈴還須繫鈴人,你能叫南苑王就此罷兵嗎?能讓這山河恢復平靜嗎?刀都架在脖子上了,不往前只能死,他自顧不暇,還管殿下的死活?”
果真霸業面前無夫妻,你算計我,我必然以更高的手段算計你。那位王爺深藏不露,到走都沒有露出任何馬腳。虧得長公主以為成功了,虧得金石那樣折磨自己,原來都成了人家的消遣。驕傲的公主沒有受過如此的愚弄,丟失的顏面找不回來,一心保全的社稷在加速凋零,她痛不yù生,一頭扎進死胡同出不來了,還有什麼法子為她續命?
銅環隔著牆頭向外眺望,“只有指著金石了,他說會帶人殺出重圍,救咱們出去的……”
可是金石回來了,沒能帶回錦衣衛。他在婉婉面前長跪不起,垂著頭,無顏見她。
婉婉支起身子問他:“你見著皇上了嗎?”
豈止見著了,還險些被抓進詔獄。那張他誓死送達的布兵圖是假的,他知道長公主不可能和南苑王沆瀣一氣,她一定是著了南苑王的道兒。但滿朝文武不是這麼看,上至皇帝,下至百官,個個指長公主背恩無行,媚夫竊國。如此境況,再想召集人營救是絕無可能了,幸好他得兄弟暗中報信兒,否則這會兒應當已經被羈押了。
怎麼和長公主開口?她聲氣孱弱,聽得人心顫,他只有咬著牙向上回稟:“朝廷能用的人都趕赴軍營了,實在抽調不出人手……殿下別擔心,只要臣等還活著,一定帶殿下離開這裡。”
她倒回了枕上,離不離開,其實她一點都不在乎。她唯一從他話里品咂出來的,是朝廷對她的捨棄。萬沒想到啊,費盡心機,最後竟是這樣的下場。她現在里外不是人,一腔的委屈和憤懣,同誰去說?
她擺了擺手,姿態依舊嫻雅,“千戶路上辛苦了,傷都好了罷?回去歇著吧。”
金石猶豫了下,見銅環向他遞眼色,起身退了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