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仿佛回到了五年前的夏天,他躺在裡面生死不明,韓國棟立在牆外,雙手顫抖,心如刀絞。
這位平日裡威嚴正經說話損的三朝老臣,終於展現出了他老人的一面。
腦袋嗡嗡作響,眼睛恍惚不定,直到手上的血跡乾涸,蘇希錦才漸漸有了感覺。
「那支箭本來是射向我的。」她說。
如果他不替她擋,那支箭應該會射向她。
「哎,」韓國棟輕輕撫摸她的腦袋,掌心的溫度帶給她幾分暖意,「沖韓家馬車來的,別想那麼多,先去將身上的血衣換了吧。」
她這才聞到身上濃濃的血腥味,在府里換了一件靛藍色圓領襦裙才又回到房前。
裡面傳來一聲輕微呻吟,緊接著血水一盆一盆從屋內端出來。
韓國棟健鑠的身體猛然一晃,蘇希錦趕緊扶住他。
小廝有眼力見的端來矮凳,韓國棟沖蘇希錦擺了擺手,靠著牆壁坐下。
門口傳來顛簸不齊的響動,「郡王爺,慢點!慢點!」
周綏靖在隨從的攙扶下,步履沖沖,後面還跟著幾個婢女,一邊跑一邊呼喚。
周綏靖杵著拐杖,焦急問道,「聽說韞玉受傷了,現在怎麼樣?」
蘇希錦搖了搖頭,方才倒完血水,裡面門扉緊閉,根本不讓進。
周綏靖頓了一下,一掌拍在紅色牆體上,怒罵:「哪個王八犢子乾的?」
凌霄、聽雪等人跪地向韓國棟請罪,「尚未查到,那人行動謹慎靈活,一擊不中就收手,我們的人趕到時,現場毫無痕跡。」
「飯桶,」周綏靖罵了一句。
韓國棟抬了抬手,聲音清肅:「起來,等你家主子醒來,自去領罰。」
他們是韓韞玉的人,只有韓韞玉才有權利處罰他們。
過了一會兒,門外又傳來響動,守門的丫鬟阻止不及,讓外面的人進了來,
一位四五十歲的嬤嬤,手端紅木盤,一臉從容往他們這邊走,「夫人得知大少爺受傷,特讓老奴送來千年山參給大少爺治病。」
韓國棟只淡淡看了一眼,問她,「你家大人在府里嗎?」
嬤嬤頓了一下,細細斟酌道:「三小姐身體不適,大人和夫人這會兒在三小姐院裡。夫人擔心大少爺,特讓奴婢送來這支……」
「早不生病晚不生病,偏偏這個時候生病,」周綏靖冷笑,「賤人就是矯情,生個病還得挑時間。」
嬤嬤臉色驟變。
周綏靖又對聽雪道,「還不將那妾室的東西扔出去?留著等你家主子扔?」
聽雪立馬上前,就要將她懷裡的野山參搶過來。
嬤嬤緊緊抱住木盤,往後撤了一步,這些年她在韓府說一不二,何時受過這樣的氣?
「老奴敬你一聲郡王爺,也請郡王看清自己的身份,莫要插手別人家事。我家夫人乃老爺三媒六聘娶進來的,若非……早已是正室了。」
「若非什麼?」周綏靖不屑。
早已是正室,那不還是妾?
那嬤嬤還欲還嘴,韓國棟揚了揚手,堵住她未說出口的話:「回去告訴韓庚遙,既然他心中另有一家人,那這韓府也留他不得。讓他三日後搬出韓府,自立門戶。」
自立門戶?就是斷絕關係,將他們一家人攆出去嗎?
那可不行,如今與夫人相交之人,哪個不是看在韓國棟的面子?
嬤嬤張嘴欲求饒,卻在他威嚴的目光注視下,說不出半個字。只留下老山參,如霜打的茄子,低頭告退。
倉惶的樣子與來時形成鮮明對比。
「老奴告退。」
「將那根燒火棍也帶出去,」周綏靖惡狠狠道,「太傅府什麼山珍海味沒有?輪到她一個妾室送這髒貨?」
韓國棟臉色難堪,算是默認了他的話。
嬤嬤面色鐵青,在眾目睽睽下回身端起木盤。
正在這時,身後的門打開,下人端著血跡斑斑的白布出來,「太醫說可以進去了。」
韓國棟猛然起身,因坐立太久,收身不及,一時間頭暈眼花,整個人往下倒。
「師父!」
蘇希錦連忙攙扶,他就著她的手臂站定,閉著眼睛緩和了片刻鐘,苦笑搖頭:「人老了,不中用了。」
蘇希錦心裡難過,眼眶裡有淚意。
進去之前,蘇希錦原以為屋內會是一片兵荒馬亂,鮮血斑雜。
然出乎她的意料,裡面乾淨整潔,有條不紊,完全不像是經過急救後的場景。
「少卿大人累極,已經睡下。」太醫恭敬向韓國棟稟告,「傷口雖深,然未傷及內臟和骨髓,養些時間就好了。只少卿大人體內的毒,還需要一些日子研究解藥。」
韓國棟剛舒了一口氣,聞言不由緊皺眉頭,「箭上有毒?什麼毒?」
太醫慚愧,「下官治病救人多年,從未見過這種毒。還好華大夫見多識廣,認出那是漠外的毒,方才已經壓制住毒性。」
漠外?那不是北遼嗎?
蘇希錦心頭一跳,遼國為何會刺殺韓韞玉?
箭上抹毒,是打著致人死地的作法。
可韓家久居中原,與北方並無交集,為何會刺殺他?
韓國棟卻不曾多說,只問:「解藥幾時能配置出來?」
太醫羞愧地低下頭,一旁的華痴道:「三天。」
他成竹在胸,穩操勝券。
韓國棟知曉他醫術高明,因此徹底放下心來,「多謝華大夫救我孫子性命,以後若有事相幫,儘管來找老夫。」
華痴連忙搖手,低頭說道:「他是我妹夫,我們是一家人,應該的。」
蘇希錦臉上一紅,雙頰微熱,尷尬羞澀。
周綏靖緊捏拳頭,在婢女的攙扶下,坐至床榻。
韓國棟未料到他說話如此直接,愣是被他莽得失語。而後點頭附和:「是,是,一家人,一家人不說兩家話。」
華痴見他同意,這才羞怯一笑,「今晚我便留在府中,有什麼事去岳父那邊叫我。」
他說的岳父自然是商總管。
蘇希錦捂面,結了婚的人,果然言語大膽,不管不顧。
晚點蘇義孝夫婦來韓府探病,之後蘇希錦送兩人到門口,自己留了下來。
她雖與韓韞玉訂了親,但沒成婚,留下來終歸不合規矩。
但眾人得知韓韞玉是為幫她擋箭而傷,也說不得什麼。
兩個時辰後,韓韞玉醒來。周綏靖在他睜眼的那一刻,便在婢女的攙扶下回府。
韓韞玉睜眼便見坐在床頭的人,雙目關切注視著自己,不由勾了勾唇,「日沉了,怎麼還不睡?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