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方才那老婦人說在衙門賣炭為生,可如今正值夏日,犯不著賣炭。」
蘇希錦目含讚賞,這小傢伙賢身貴體,衣來伸手飯來張口,竟然還懂得這種常識。
可他久居宮中,哪來的這些知識?
說到底還是韓韞玉教得好。
「這是其一,其二,方才追她的男子各個身強體健,竟讓她個老婦人跑了。」
說沒人放水都不可能。
「其三,饅頭也能賣假貨?」
他將手背在身後,挺值胸脯,頗有些小大人模樣。
蘇希錦莞爾,「殿下還忘了一點。」
「什麼?」
六皇子皺起小臉,頗有些不服氣。
蘇希錦面色恭敬,「方才老婦人直奔畫舫而來,必是知道我們在內。」
說明有人在監視蘇府,他們的行蹤暴露了。
「如此,」六皇子抬起下巴,不自在承認:「是本殿下疏忽了。」
「殿下已想得十分全面,」蘇希錦雙眼微彎,看向某人,「韓夫子教得也好。」
韓韞玉忍不住面容柔和,眼角帶笑,「六殿下天資聰慧,觀察入微。蘇大人體貼為民,明察秋毫。」
夾在中間的小皇子,忍不住翻起白眼。
「想不到這城內臥虎藏龍,竟有不少流派。」蘇希錦起身嘆息,「感情人人都讓本官做他們的打手。」
「師妹不樂意?」韓韞玉問。
樂意,她可太樂意了,她最喜歡兩虎相鬥,自己跟在身後撿屍體。
不費力氣不說,那功績也是實打實的。
「回衙門,核實供詞。」
老婦人說話半真半假,眼神漂浮,不可全信。
事實也如蘇希錦所料,婦人是城裡有名的破落戶,對兒媳非打即罵。至於假貨,是因她貪便宜,將隔了夜的餿饅頭賣出。其兒為幫頂罪,被衙門的人抓走。
全程唯一的真話,就是兒媳確實在月婆寺消失,如今人在鳳仙樓。她之所以報案,是因為沒拿到媳婦的賣身錢。
既有百姓報案,官府必然得有所作為。
未免夜長夢多,蘇希錦立刻出動,讓逐日帶領一群人嚴查月婆寺,自己則去了鳳仙樓。
「你不覺得這樣不合理?」
韓韞玉束身站於身側,手裡拈著半片樹葉。
「為何?」
六皇子從課業中抬頭,「夫子的意思是蘇大人不能去勾欄之地。」
蘇希錦抬眸看向他,男官能去,女官不能去。若因女身,不能進煙花之地,必然會讓她的仕途大打折扣。
「公事公辦,」韓韞玉搖頭,這徒弟一點都不了解自己,「月婆寺建立多年,不曾被人發覺異處。固然有上面罩著的原因,也因其行事密切,難以察覺。而鳳仙樓開門做生意,想必早就想好如何對付官府,大概率無功而返。」
令逐日拖住鳳仙樓,他們派兵突襲月婆寺,才是最優解。
蘇希錦挑眉,「聲東擊西?」
這是蘇希錦第一次去月婆寺,其寺建於山林之中,下有百十步階梯,寺規有言,男子不得入內。
蘇希錦帶官兵突襲月婆寺,打了寺中人一個措手不及。
去的時候,寺廟女尼正拿著一迭黃色符紙,小心折迭。可能是提前得了信息,岸上東西亂作一團,地上撒了些白沫,有小女尼正在清掃。
「不知蘇大人前來,所為何事?」
出人意料,為首的竟然是位男僧人。
蘇希錦略有些詫異,她身側的師爺上前陳述,「有百姓上報官府,她的兒媳在你們月婆寺失蹤了。」
僧人聽後喊冤,「出家人不打誑語,佛主當前,老衲無愧於心。」
蘇希錦不理,讓人將桌上的符紙和地上的粉末收起來。
花狸沾了一點,放於唇邊,「是蒙汗藥。」
「你們小小寺廟,為何有蒙汗藥?」
男主持眸光閃動,「老衲也不知,可能是哪位香客留下的。」
「這倒奇怪,女香客拜佛求子,竟然還帶蒙汗藥。」
男主持不言,蘇希錦揮手,讓人在寺廟中搜查。廟中人個個安靜沉默,胸有成竹,仿佛並不怕她查出什麼東西。
一炷香後,領頭的隊長來報,「啟稟大人,卑職什麼也沒查到。」
也就是說,目前的證物就只有這些並不多的符紙和地上殘留不多的蒙汗藥。
確實沒法定罪。
「阿彌陀佛。」主持舉起右手,沖蘇希錦行禮,慈悲而大度。
這架勢比空智大師還空智大師。
蘇希錦凜眉,目光巡視一周,落在僧人臉上,閒聊般問,「主持滿頭大汗,氣喘吁吁,莫不是趕了遠路?」
「回大人,天氣炎熱,老衲不耐熱。」
「是嗎?」蘇希錦目光輕嘲,陡然變色,「本官聽說月婆寺香火旺盛,你這當主持的怎的連一身合適的袈裟也無?」
僧人神色突變,繼而恢復尋常,「香火是供給佛主的,出家人不在乎身外之物。」
「你這和尚,一口一個出家人,一口一句不打誑語,卻句句說謊。」蘇希錦搖頭,指著他鞋面說道:「你身穿布鞋,鞋面染有胭脂;你自稱老衲,卻以右手行禮,殊不知若行單禮,當用左手。」
連這點基本禮儀都沒弄清楚,就擱這裝和尚。裝個尋常沙彌不好,偏偏要裝主持。一般主持也就算了,還是女寺里的主持,那不是活靶子嗎?
她話音落下,就有人上前扒拉男子身上的袈裟,露出裡面乾淨整潔的藍色布袍。
蘇希錦背手走動,「誰派你來報信的?」
男子面色慘白,緊緊咬住牙關,不肯多說一個字。
花狸見事不對,上前直接卸掉他的下巴。
「帶走吧,」蘇希錦說。
留下人守住案發現場,將月婆寺所有女僧帶走,沿途百姓指指點點。
「那不是月婆寺的女尼嗎?」
「是呀,要說這月婆寺的送子菩薩真厲害,我家兒媳去了月婆寺不久,就懷上了。」
「我家那個怎的沒懷上?改日再帶她去一趟,」
「她們這是犯了什麼事?為何要被抓起來?」
「咦,裡面怎的還有個僧人?」
一群人唧唧哇哇,跟在隊伍身後,有相識的百姓不分青紅皂白,替女尼叫冤。
回到衙門,逐日那邊也傳來消息,「鳳仙樓的雪娘一概不認,只說是一個女人紫蘭賣給她,錢貨兩訖。」
還拿出了紫蘭的賣身契和當時的簽字畫押。
紫蘭就是老婦人的兒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