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不是不是,老頭子哪敢?」蔣老爺子連連搖手,「老頭子想給我家孩子求個情,他光長年紀,不長腦子。心裡沉不住氣,與人發生爭執,失手殺了人。他有罪,但罪不至死啊。」
「早聞大人明察秋毫,斷案如神,手裡未有一例冤案、錯案。是以老頭子懇請大人收回成命,重新審理此案。」
老爺子老淚縱橫,說著就要給蘇希錦跪下,雙股顫顫。
一旁的蔣雲沐面容掙扎,亦懇求她。
蘇希錦後退一步,「非是本官不答應你,本官命令早已下達,怎可朝令夕改令百姓生疑?何況蔣二爺自己承認殺人,此事辯無可辯,再無迴旋之地。」
「大人,」蔣老爺子扶著蔣雲沐,顫顫巍巍,「是小兒不懂事,意氣用事,還請大人給個機會。大人廉潔奉公,是惠州頭頂青天。難道想眼睜睜看著無辜之人離世嗎?」
無辜?蔣二爺失手殺人他無辜?再說蔣家做了多少傷天害理之事,配得上「無辜」二字?
「像本官說的,今日那麼多人在場,蔣二爺也已親自承認殺人之罪,蔣老何必為難本官?」蘇希錦搖頭推卻。
蔣老爺走南闖北,在惠州橫行多年,如何不明白她心中所想。
「大人想要什麼,我蔣家都可滿足,只望大人重新審此案,還我兒子一個清白。」
故意殺人處以斬刑,誤殺、斗殺罪減一等。而過失殺人只以贖論,及允許以銅錢贖罪。
很好,老頭子早讓步不就行了?
蘇希錦被他拳拳父愛所感動,「哎,蔣老一心為子,心誠可動天地。本官身為惠州父母官,自該還所有百姓一個公道。惠州多水災,既然蔣老慷慨,本官想借用蔣老城外那兩處大倉,為今後水災作準備。」
蔣老爺子頓時沉默下來,心頭一個激靈,混沌的眼眶厲光森森。
大倉?那是蔣家和潘家秘密所在。
她究竟是察覺到什麼,還是單純想安置百姓?
一邊是兒子,一邊是烏衣教,給還是不給?
「祖父,」蔣雲沐搖晃著蔣老爺子胳膊,暗自提醒,「二叔性命要緊。」
蔣老爺子悠悠一嘆,目露愁容,敗家子,早說了蔣家遲早要敗在他手裡,可不就一語成讖……
「此事事關重大,容老朽……罷了,蘇大人一心為民,蔣家自當如此。」
蘇希錦含笑,「如此,蔣老爺既說二爺是失手傷人,可有證人證據?」
「都有,都有。」老爺子抬手,示意小廝呈上證人證據。
蘇希錦只看了一眼,便讓人送去府衙。
約好轉交倉庫時間,送走祖孫倆,蘇希錦回頭便看見了韓韞玉。
「他們一個月後應該會行動。」
蔣老爺說倉庫里有許多東西,約定一個月後搬空。
「好,」韓韞玉沉默地摸了摸她腦袋,「師妹長大了。」
一個月……
一個月後,烏衣教散,他也該回朝了。
「怎麼了?」蘇希錦察覺他語氣異常。
「沒什麼,」他牽過她的手,「只突然覺得時間如流水。」
若回京,恐又是度日如年。
……
晚膳時期,二舅母又說起林舒艾婚事,後者這次沒抗拒,直言自己做主。
二舅母白了她一眼,只當做耳邊風,委託林氏幫忙在州府注意一下。
林舒艾冷哼兩聲,埋頭吃飯,心裡打著不知名的算盤。
夜深人靜,雞鳴狗吠,還有不知哪裡來的蛙鳴聲。
蘇希錦躺在床上,閉上眼睛,腦海里就浮現出韓韞玉那複雜神情。
「姐,」林舒艾悄悄靠近她,小聲問,「你跟冷公子關係好嗎?」
「還行,」蘇希錦說,「算得上朋友,他跟韓大哥關係好些。」
「哦……」她拉長聲音,小心試探,「冷公子是個什麼樣的人?」
蘇希錦立時警惕,借著窗外月光看她,無奈背光,只能看見黑乎乎一團,「冷公子很好,胸有城府,為人仗義,我對他了解也不多。你問他做甚?」
「沒什麼,」林舒艾心虛閃躲,「就他救了我,我不得感謝他嘛。想著送什麼作為回禮。」
「他有錢,什麼都不缺。如若你要送,可以送扇子或棋子。」
「扇子……散,那我送棋子吧。」
蘇希錦打了個哈欠,口中喃喃,「玉華公子乃醉春風東家,以前春風樓頭牌,不要作他想。」
「姐姐這是以身份論人嗎?」林舒艾不悅。
「自然不是,」蘇希錦睜開眼睛,小心提點,「玉華公子城府雖深,心卻不壞。只這人做事目的性強,深處風月場多年,過盡千帆,心如寒石。若得他接納,可做再好不過的朋友,其他則不要多想。」
還有一點她沒說,世人目光狹隘,他倆一為官眷,一為下九流。要在一起談何容易?便是二舅二舅母那關都不好過。
這註定是一條不歸路。
第二日,蘇希錦讓人將所有證人證據,送到知州衙門重新審理。
范大人慣會見風使舵,左右逢源,立刻明白她的心思。開堂重審蔣二爺案子,判過失殺人之罪,徒三年,處罰款。
另一邊,潘大人得知蔣老爺子將大倉換給蘇希錦,勃然大怒。兩位半截身子入黃土的結拜兄弟,為此大吵一架,幾乎恩斷義絕。
「好個蘇希錦,」潘大人惱怒,「怪說會咬人的狗不叫,不知不覺中你早把手伸向本官。」
如此,就別怪老頭子對你不客氣。
這幾日,蘇希錦總感覺眼皮子跳得厲害,卻找不到原因。
華痴說是用眼太累,讓她多作休息,多走動,少看書。
「讓你少看書,怎的又看上了?」這日下午,蘇希錦正看書之際,被韓韞玉悄然奪走。
「還有一點就看完了。」
她說著去取,無奈身量不足,踮著腳尖亦難以觸及。
韓韞玉深覺有趣,又怕逗她太過惹她生氣,眸光含笑,「陪我出去走走,半個時辰再回來,嗯?」
他極少這般笑,加上這般語氣,讓蘇希錦愣神許久。等回過神已經被他拉出了院子。
沿途下人見著兩人,皆埋頭快步離去,給兩人留下獨處空間。
蘇希錦背手詢問,「韓大哥可知玉華公子前塵往事?」
「你想替林小姐問?」
蘇希錦輕輕點頭,林舒艾性子倔犟,不到黃河不死心,打小自己想要的東西就一定要得到。
看她對玉華公子的態度,必然也是這樣。
「玉華以前也是大戶人家出身,母族入仕當官,父不詳。我娘與他娘是閨中好友。後來戰亂,他家獲罪,全族盡毀。娘親為了保湘姨,便托關係將她弄到府上當了丫鬟。那時湘姨已經懷孕,因為生父不詳,玉華便隨母姓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