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希錦一去,就被他扔了幾本冊子,低頭瀏覽,乃戶部最近幾年稅費記錄。
這是個什麼意思?便是現代職場,也當有個交接融合過程。如此機密事就直接告訴她,可真不見外。
很快她就明白了,人家讓她先熟悉工作,便於以後做苦力。
戶部稅賦繁雜磅礴,所記無規律。譬如哪個縣哪個州,收了多少白銀,多少米糧,多少布匹,多少茶葉什麼的。
米糧里又分為粗糧、細糧、大豆等各式各樣。
除了白銀可直接衡量,其他都是實物。蘇希錦看著頭疼,問有沒有最終統計。
自然是有的,只這統計跟她想的精簡程度不一樣。
罷了,還得自己親自出馬。
她將每年稅賦整理出來,白銀、糧食等分類又合併,畫表格,畫曲線。最終得出一張完美的表格。
表格精細,令康大人瞠目結舌。
然而厲害的還在後面,她做了曲線圖,將增長率,增長量等一一記載在冊。數據之精簡清晰,將慶豐年間的稅賦問題,均反映出來。
嘖嘖,這幾個地方有問題啊。她看著那幾個數據平穩的地方暗自思索。
都慶豐十三年了,有木薯和雙季稻加持,增長量才這麼點。字數還都趨近相等,愣是沒啥差別。
同時她也明白戶部為何一直跟陛下哭窮,陛下一直跟她哭窮的原由了。
凡地方稅賦,地方官府留一些,剩下交給州府。州府再留下大頭,轉交給戶部太倉。而到戶部太倉手裡的錢,五分之一不到。
比方說去歲長樹縣納稅兩千五百兩白銀,到了戶部手裡才四百多兩。
嘖,這有大問題呀。
「蘇大人,」正想著,有官員前來稟告。
「何事?」
「回大人,軍營那邊又來催軍餉了。」
蘇希錦挑眉,「康大人呢?」
她才這來幾日,官小權輕,放軍餉也不該她管呀。
「康大人出城了。」
「祁大人呢?」
祁大人乃戶部左侍郎。
「祁大人說他走不開,既然尚書大人將冊子交給您,一切憑大人做主。」
好呀,屁股都沒坐熱,就開始給她找事了。
這樣……蘇希錦拉長聲音,低頭在案上翻找起來,不一會兒說,「不是剛給了軍餉嗎?怎的又要。」
按說一個季度或半年給一次,這才過去兩個半月,還差十五天呢。
那人摸了摸腦袋,賠笑:「下官不知。」
蘇希錦直覺裡面有問題,帶著他出去詢問。就見門口赫然立著三個剽型大漢,人高馬大,肌肉鼓鼓。因穿著涼衫,胸口半袒,旺盛的胸毛便露了出來。
好傢夥,這是來要軍餉的還是來要債的?
「叫你們康大人出來,咱們軍營的軍餉什麼時候發放?弟兄們餓得揭不開鍋了。」
這姿勢,這嗓子加上這氣勢洶洶的語氣,跟個地痞無賴似的。
蘇希錦抽了抽嘴角,似乎有些明白康、祁兩位大人避而不見的原因。
「他們一直都這樣?」她問報信小官。
「是……也不是,」那小官賠笑,還有比這更狠的,「中間那位是廂軍營里的牧參將。」
軍營里那些痞子可不講理,尤其是廂軍營的。要起軍餉來,一個比一個厲害。
蘇希錦在門口觀察半晌,背著手出去,「康大人有事外出,不在戶部。」
三大漢停下喊話,均低著頭看她,喲,原是才回來的女官,蘇大人。
那就更好辦了。
牧參將犟著脖子,粗聲粗氣吼,「祁大人呢?」
「祁大人在宮內,一時半會兒也趕不到。」
「又不在?」幾人威風凜凜,「別不是騙咱們的吧?」
蘇希錦便不語。
「他們兩位大人不在,蘇大人在也是一樣。」牧參軍說,「一句話,給軍餉。」
「本官初到戶部,業務不熟悉,恐無法做主。」她說,眼見著幾人粗眉倒豎,又和顏悅色勸解,「方才來時,本官看戶部記錄,還有半個月才是發軍餉的日子。各位是否來得早了些。」
「哼,不早點來,晚了怕是湯都喝不到一口。」牧參將跟她翻舊帳,「咱也不是不講理的人。上個季度,你戶部將禁軍的軍餉都發了,唯獨咱們廂軍營遲了半個月。不能只准你們戶部晚發,不讓咱們軍營早要吧?」
這事兒蘇希錦看記錄時已經看到了,然她不能鬆口。破了這個早例,以後任何部門都能學廂軍營的路子,跟戶部要錢。
三人見她遲遲不說話,也沒了耐心,「蘇大人到底發不發軍餉?」
蘇希錦含笑搖頭,「本官確無權利。」
「既然如此,那咱們就等有權利的回來。」牧參將倒也乾脆。
招呼另外兩個漢子,就地盤腿坐下,「發軍餉,發軍餉。戶部發軍餉。」
「戶部拖欠軍餉,久久不發。」
「不發軍餉咱今兒就不走了。」
聲勢浩大,全然不顧周圍人眼色,看起來活像個無賴。
報信小官以袖捂臉,滿臉通紅,恨不得找個洞鑽進去。
蘇希錦挑眉,剛坐班,就碰到硬茬子,活該她運氣不好。
「幾位大哥且停一停。」
「不給軍餉就不停。」
如此,她更是柔和:「那幾位大哥小聲些,本官去去就回。」
有戲,牧參將三人心底一喜,面上還是不肯放鬆。
蘇希錦帶著報信小官進去,在他欲言又止的目光下說道,「在想什麼?」
「大人真要給他們發軍餉?」
「誰說的?」蘇希錦問,怎麼可能,「去,讓下人燒三大瓮茶水,以防各位將士喊久了傷了嗓子。那就成了咱們戶部的罪過。」
報信小官:……這路子不對啊。
「你去跟他們說,我身為女子心底軟,好說話。雖不能為他們做主發軍餉,茶水多的是。」
又囑咐他,凡茶水喝完,立馬滿上,決不能失了待客之道。
領路小官愕然,精神恍惚離開。
身後的蘇希錦拍了拍手,搖頭撇嘴,跟女人耍渾,他們還嫩了點。
三大瓮茶水上去,很快就聽外面的聲音停了。不一會兒又發出帶著怨氣地叫喊。
那天他們喝了許多瓮水,跑了許多次茅房,叫喊的聲音斷斷續續,一會兒三人,一會兒兩人,總之很快就中氣不足,各自散場。
戶部第一次打了一次勝仗,從上到下皆歡喜。看著蘇希錦的眼神充滿了崇拜。
然而興奮勁兒還沒過去,第二日,那群廂兵又來了,這次還多加了幾個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