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氏捂嘴直樂,笑道一半,眼淚不要錢一般落了下來。
「哭甚?」大舅母沒好氣道,「以前你總擔心她找不到好人家,現在找了個天底下最好的又捨不得了?」
「哪裡是……」林氏囁嚅。
「知道你捨不得,」大舅母摟著她好一頓哄,「我想有這樣的日子,還不成呢。」
她家那個冤種,這輩子是不指望不上了。左右孫子聰明伶俐,聽話得緊。
眾人紛紛勸解,越勸林氏哭得越厲害。最後還是蘇希錦一句話解決,「娘,你別哭了,大不了我今後還跟以前一樣回來睡就是。」
「呸呸呸,」林氏猛然坐起身,睜著通紅的眼眶看著她,「不吉利,快別說了。」
大舅母等人皆被她剽悍的語言震住,怪道這貨坐得四平八穩一點不緊張,感情心裡打著這主意。
顧不得哭顧不得勸,大舅母等人一窩蜂開導她放棄不著邊際的想法:出嫁從夫,孝順公婆,要待在夫家不出來。
「我嫁出去了,不也還是你的女兒,不也還得給你和爹養老?怎就不能回來了?」蘇希錦無奈,「不回來你要哭,回來你也要哭,那我到底回不回來?」
林氏愕然,掰著手指與她講道理,「三天後回來,三日回門。尋常你可待在韓府,不要往回跑,否則不吉利。」
她越想越不放心,越想越覺得女兒能做出日日回門的舉動。遂拉來花狸細心叮囑。
得,現在問題從她嫁人,變成她每日回府了。
而此刻的韓府,新郎官韓韞玉自捧著書籍不離手,面上一片風輕雲淡,毫無新郎官的喜慶。
凌霄藉故出入好幾回,見他都沒甚反應,大著膽子提醒,「大人,你忘記翻頁了。」
韓韞玉面不改色,從善如流翻過一頁。
「大人,」凌霄又提醒,帶著不懷好意的揶揄,「您書拿反了。」
韓韞玉收了書,一眼斜過去,「凌霄,你現在很閒?」
凌霄縮了縮脖子,捂著嘴猛然搖頭。
「我看你很閒,」韓韞玉說,「府中恰好缺個掃地的,你去補上。不得命令,不可入內。」
「是……」凌霄拉長聲音,拖拖拉拉出門。
「等等。」
「大人有何吩咐?」凌霄笑。
「你……去看看蘇大人睡了沒。」
「這……」
「算了,你還是去掃地吧。」
凌霄懊惱,早知如此,歡歡喜喜去就是了。
出門不到兩息,他又高高興興回來。
「掃完了?」韓韞玉問。
「沒,是六皇子來府上為大人添喜。」
六皇子是替淑妃娘娘走一趟,他將一個漆黑的盒子交給韓韞玉,「母妃說這是韓夫人留下的,等夫子成親就交給夫子。」
「多謝殿下。」韓韞玉清雅冷淡。
「母妃說蘇大人是個好的,無奈身份不便,不能替韓夫人代為接待。這隻手鐲是母妃閨中之物,一直陪著她長大,現在她將鐲子賜給蘇大人,望她幸福安樂,心想事成。」
那鐲子通透清澈,圓潤無瑕,一看就是貼身之物。韓韞玉眼裡閃過一絲柔光,「待成親之後,韞玉必定會帶著阿錦前去拜見娘娘。」
六皇子點了點頭,雙手背在身後磨蹭著不走。
「你們都下去吧。」韓韞玉吩咐兩側。
下人退去,房間只余有兩人,六皇子看著腳尖,「上次福寧殿中一事,本宮回去想了許久。本宮覺得錯了。」
韓韞玉握著那隻碧玉鐲,頭也不轉:「殿下何錯之有?」
「本宮好勝心強,有心與幾位哥哥一較長短,卻忘了仁義孝悌之道。」
韓韞玉這才正眼看他,「殿下只需記得一句話。」
「請夫子賜教。」
「不爭為爭。」
「不爭為爭……」
「陛下對殿下的愛意綿綿無期,眾人悉知。那日陛下賞賜五皇子,殿下可知為何?」
「五皇兄孝順父皇,尊重皇兄,不與哥哥爭鋒。」
韓韞玉點頭,「陛下希望兄弟和睦,子孫順遂。喜歡殿下寬仁厚道,有容人之量。」
吳王有謝氏撐腰,楚王背靠呂氏,這兩人一早就被踢出了皇位爭奪戰。只有他與五皇子得以留任。
五皇子無受寵的娘,自己又沒有野心,周武煦略過了他。只剩下六皇子,他不一樣,他是淑妃娘娘所生。
在周武煦眼裡,淑妃才是他正正經經的嫡妻。是以從小對他重視有加。
周武煦有魄力有野心,一心想安定國內,幫儲君除去前面障礙。
從某一方面來說,他需要的繼任者是一位守成之君。這位君王的能力不重要,心性卻至關重要。
除掉呂、謝兩家後,楚王、吳王都是他的孩子,性子雖不是自己喜歡的,他仍希望這兩個兒子以後能平安無事。
就如當初的趙王一樣。
所以,那日幾人中,五皇子明明說得最差,卻獲得最大的嘉獎。這是他再敲打幾位兒子,可看那樣子,吳、楚兩位王爺甚至呂相等人都沒放在心上。
「殿下是有福氣之人,」韓韞玉見他懂了,最後直言,「不必圓滑,精於算計。直率仁厚才是殿下身上最珍貴的東西。」
……
另一邊,眾人圍成一圈勸解蘇希錦,直到她點頭保證不會日日回娘家,才心驚膽戰地離去。
大舅母等人走後,房裡就剩下林氏,三十幾歲的人紅著臉扭捏得跟個未出嫁的閨女一般,「那個……」
「哪個?」蘇希錦不解。
「就是……」林氏見她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看著自己,更是不好意思起來,「這個東西給你,你那麼聰明,想必娘親不說也知道是做什麼的。」
說完從背後抽出東西,徑直扔進她懷裡,扭頭就跑。
蘇希錦愕然,低頭一看,不就是神仙打架圖嗎?
是……挺羞澀的。
燭火搖晃,滿目是紅色,房間裡安靜的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。蘇希錦讓花狸將圖放進箱子裡,拍打著泛紅的臉頰。
兩輩子第一次結婚。
怎麼可能不緊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