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郑中忽然被害,何知县震惊之余,又怕被严世蕃追责。于是才令仵作修改尸格,做出伪造死因的事来。但是他一时半刻又联系不上严世蕃,不敢处置郑中的尸体,只能暂且留着,以观风向,好随机应变。”
厉峥复又将一桶水当头浇下,稍顿片刻。
跟他和岑镜推断得差不多。何知县、严世蕃确实与郑中之死无关。如若不是严党所为,那到底还有什么人,在盯着郑中手里的账册?
厉峥沉默半晌,方才继续问道:“陈江那个远房亲戚呢?”
项州回禀道:“他说他只在前些日子,因心情烦闷,去找过陈江吃酒。其余什么也不知道。”
“呵……”厉峥一声冷嗤。
临湘阁的那养马小厮李万
寿交代,正是这位郑中的同僚,将郑中的消息透露给陈江。
李万寿和钱禄,原本和陈江密谋的仅仅只是敲一笔钱财,可陈江却擅自做主将人杀害。这扭头陈江也被灭口,这其中若无旁的密谋,才是真的荒谬。
净室内水声和厉峥的声音一道传出,“那就用刑,将诏狱的刑都给他上一遍。”
项州道:“禀堂尊,用过刑了。那王孟秋依然是这个说辞。”
“哦?”厉峥眸中闪过一丝玩味,“又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。”
这王孟秋敢咬死不认,想来是自信灭口陈江这件事,天衣无缝,毫无证据。
却不知他身边有个异于常人的岑镜,证据已经到手。
待冲洗干净,厉峥擦干身子,换上干净的中衣中裤,取过项州备下的常服,一件藏青色直身,穿在身上。
丝绸质地的直身薄如蝉翼,藏青色的衣料下,隐隐透着贴身中衣的雪白,望之竟有青山隐雾的朦胧意境。
厉峥缓步从净室中出来,边系腰间丝绦,边对项州道:“那王孟秋,区区一个县衙属吏,却在诏狱刑罚之下,能咬死不认。这江西当真不简单,各个背后有神。”
厉峥取过大帽,戴在头上,随后走到门口,拿起项州靠在门边的油纸伞,对项州道:“我有事需外出一趟,晌午用饭不必为我准备。那王孟秋,给他用些疼但不致命的刑。”
厉峥看向项州,接着道:“将他挪到临街的牢房,让路过的人都听见。”
纵然背后都有神,可他这只恶鬼,却最不喜拜神。王孟秋是枚铜钱,将他扔进井中,他总要听个回响。
说罢,厉峥拉开门,撑开伞,走入了漫天的雨雾中。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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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
厉峥撑着伞,缓步行走在宜春县的街道上。
雨如星落,那敲打在油纸伞上的声音,在耳畔奏出一支没有谱子的乐曲。
即便下雨,街道上的繁华依然未减。往来行人用他听不懂的方言交谈,处处皆有京里不曾见过的饮食及用物。
厉峥在街上走了一段路,便见着一家医馆,他径直走了过去。
医馆里有些乱,所有账簿文策都在桌案上,馆里的人正在忙着整理,各个神色都不大好,有些愁眉苦脸的。
他进来好半晌,才有一名学徒模样的青年迎上前,用方言问了句什么。厉峥没有听懂,只道:“我要一副避子药。”
听厉峥说的是官话,那青年便也用不太熟练的官话与他交谈。
见他气度不凡,将他引进店中,寒暄道:“公子见谅,方才店里锦衣卫来查过,有些乱,招呼不周。公子也是京里来的?”
厉峥应了一声,那青年便抱怨道:“公子在京中,应当常见锦衣卫吧?啧啧,可真是一群爷,嚣张跋扈,查个案跟拆店似的。”
锦衣卫不嚣张,如何做皇帝的利爪?厉峥权当没听见,并未多言。他岔开话题问道:“我煎药不便,不知你们医馆,能否帮我把药煎好?”
青年笑道:“好说。”
那青年见厉峥手里只拿着一把伞,便道:“只是药盅食盒,公子得多付一笔钱。”
厉峥应下,问道:“需要多久?”
青年答道:“若要保证药效,最少一个时辰。”
厉峥点头,问了价,付了钱,便道:“你们晚点再煎,我约莫酉时末,或戌时来取。”
厉峥本欲离去,可转身看到门外雨雾的瞬间,眼前莫名出现今晨在那香粉铺子里,岑镜坐在柴房角落花盆上的画面。
她安静地缩在花盆上,淋着雨,面色苍白、疲惫,似一只重伤的青鸟。她坐在那里休缓的画面,并昨夜在他身。下短促气喘的画面交叠出现。咻然化作一根尖锐的刺,直扎得他心魂一跳。
厉峥眉微抬,眸光渐冷。
她既已施针,他便合该当那件事不曾发生过。
想着,厉峥再次向外走去。
可才挪动半步,那交叠的画面再次出现。便似阴司地府的判案罪状,钉死在他的神魂上,重若千斤。令他脚步沉沉,再难走出半步。
厉峥蹙眉颔首,唇深抿,长吁一气。
无尽的烦躁漫上心头,昨夜临湘阁的那一壶茶,当真是给他惹来无尽的麻烦。
他静默片刻,到底是转身,又向那青年问道:“可有治疗跌打损伤的药?”
“有。”青年又走了回来,问道:“公子要汤药,还是药丸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