岑镜站在周乾面前,厉声斥道:“你还想死?”
岑镜气得手都微微有些颤抖,她已红了眼眶,但那双洞明的眸,此刻怒视周乾,锐利如刃。
“你既已回家!为何不报官?为何要抛下妻儿留守?你可知你的两个孩子半年前便已身亡?你的妻子李玉娥疯癫失魂!我们施针用药,救了她数日!方才能赶来救你们。不成想,尔等竟助纣为虐,认贼作父,险些害死锦衣卫八十多条性命!”
厉峥、尚统、韩立春、李元淞……以及无数涨她熟悉的面孔,今夜尽皆差点埋骨溶洞!
深深的后怕如梦魇般袭来,岑镜语气间怒意更甚,“你可知厉大人是钦差,他若今日死在这里,尔等九族可够杀?你还想死?你有什么资格死?你就该活着下山,去看看你儿女的尸首,去看看你失魂的妻子!”
周乾的目光钉死在岑镜面上,唇色眼可见的泛白。他怔愣地看着岑镜,半张着口,久久无法回神。大颗的泪水从他眼眶中滚落,他满脸的不可置信,一把扯住岑镜的衣摆,“不可能!不可能不可能!他们发生何事?”
“发生何事?”岑镜冷笑着,抬手一把抹掉滚落脸颊的泪水,盯着周乾道:“你的妻儿无人照看,为了养活两个孩子,李玉娥不得不去县城里做短工,家中留下你儿子照顾女儿。怎料女儿没看住,坠井溺毙。你儿子自责不已,撞死在你家堂屋的桌角上。你妻子受不了打击,疯癫失魂。两个孩子的尸体,在你家榻上躺了半年。我去那日,他们四肢都已白骨化,尸水沾满床榻,恶蝇满屋,蛆虫成群!”
厉峥闻言,蹙眉颔首。她那日进屋后,看到的原是这般场景。难怪不叫他进屋,难怪验尸验了那般久。
周乾听着岑镜的话,已然是失了神魂,他跪在地上,后背塌软,双臂无力地垂下。
岑镜满心里不解,拧眉质问道:“你分明是被掳走的人!你分明深受其害!如今为何要助纣为虐?你分明已有机会孤身回家,为何不去报官?就算你不敢报官,你有一夜归家的时间,你也大可带着妻儿逃离江西!为何又要回来?严世蕃许诺的富贵,便足以叫你弃妻儿于不顾吗?”
周乾一双眼已是赤红如血,泪落如雨。他缓缓抬头,看向岑镜,颤着声音,问道:“他们当真……当真……”
岑镜垂眸看着他,神色间既有愤怒,却也夹杂着一丝深切的悲悯。数息后,她冷声道:“当真,是我亲自验的尸!”
岑镜缓声补充道:“我带李玉娥回衙门时,她满身污垢,嘴角都沾着牛粪。周乾,我为她梳洗时,她一遍遍问我,阿乾,你能不能不要走?能不能日日为我洗头发?”
玉娥的头发,确实一直都是他亲自为她洗!当这个只有他们夫妻二人知道的细节,从岑镜口中说出来的这一刻,周乾再也无法怀揣一丝侥幸。
他骤然以头抢地,嚎啕出声,双手重砸地面。
悲戚的哭嚎之声,传遍整个月亮湖,闻者无不心酸,更有几名铁匠一同抹泪。赵长亭手叉着腰,到底是一声长叹。
岑镜见已攻破周乾防线,趁热打铁道:“现在将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,算你戴罪立功,你尚可与妻子团聚!若继续负隅顽抗,刺杀钦差的罪名一旦下来,不仅你妻子会死,九族都要给你们陪葬。”
周乾听着岑镜的话,渐渐止了哭声。
当他再次抬眼看向岑镜时,神色间已布满绝望。他看着岑镜,哑声张了张嘴,半晌后,周乾再次痛惜合目,低低吐出四个字,“我……不能说!”
话音落,岑镜心底一沉,厉峥烦躁蹙眉。
岑镜转身看向厉峥,东方的一线天光下,二人四目相接。他们都从彼此神色间看到一丝无奈。话已至此,岑镜已将最后的底牌打出去,依旧没问出结果。
岑镜微微颔首,看来,只能用厉峥的法子了。岑镜默默走回厉峥身侧,不再多言。厉峥抬手示意,对李元淞道:“继续。”
惨叫声再次传来,厉峥伸手,那只骨节分明的手,盖住了岑镜一侧的耳朵。他揽着岑镜的脑袋转身,左臂曲在她的身后,带着她,缓步朝那十几口箱子走去。
在身后李元淞的审讯和铁匠们的惨叫声中,厉峥弯腰拿起箱子中的一锭金子,随手把玩,缓声对岑镜道:“是不是高估了人性?”
这一次的失误,是他没将普通人放心上,而岑镜,则以为那些被掳走的铁匠,即便投靠严世蕃,也不至于助纣为虐。
岑镜闻言,忽地垂首,眼眶再次泛红,叹道:“是。”从铁匠成凶徒,这般的转变,超出了她的认知。
周乾一家确实可怜,但这场悲剧并非全然无法避免。害他们的有严世蕃,也有他们自己的贪婪。
厉峥放下那锭金子,抬手虚指一下,岔开话题,对岑镜笑道:“犒赏兄弟们的钱有了。”
岑镜看向厉峥,兀自一笑。
她忽就觉得这世道很无趣。厉峥官职加身,锦衣卫都指挥同知,北镇抚司事,钦差……可行径看起来似是同强盗并无差别。披了一张光明正大的皮,干的还是打家劫舍的事。听闻京城有些地痞流氓,会花钱买锦衣卫堂贴,成为锦衣卫,然后正大光明的去盘剥百姓。
岑镜低眉嘲讽一笑,而严世蕃的这些银钱,来源同厉峥的方式,又有何区别?里里外外,从上到下的烂。
岑镜思虑间,厉峥已在草地上那些金饼前半蹲下。
他拿起一块金饼,随意看着。这些是从铁匠身上搜来的,表面粗糙,还有些浅坑,同箱子里的金锭并不相同,是金子熔了之后,随便拓的金饼。想是严世蕃给这些铁匠的打赏。
厉峥蹙眉看着手里的金饼,忽就有些奇怪。既然严世蕃赏了金子,为何周乾回家时不带回去一些?哪怕只是带回去一块,都不至于叫两个孩子因无人照看而身死。
厉峥随手将金饼放在指尖
掂了掂,便欲将金饼扔回。可就在他的手伸出去些许的瞬间,他却忽觉不对。厉峥面露疑色,复又收回手,重新将那金饼掂了掂。
岑镜觉察到厉峥神色不对劲,她忙在厉峥身边蹲下,问道:“怎么?”
厉峥暂未回话,只有将那金饼又掂了掂。
不大对。
黄金性沉,这般大的金饼,当有一斤的重量。可手里这块金饼,分量似有不足。且黄金温润,亲和感强,他拿在手里这么半天,合该生些暖意。
厉峥想着,指甲用力在金饼表面上划过。黄金性软可留痕,以他的力道,该留下一道深陷的痕迹。
可当厉峥拇指指甲深划下去后,明显感觉到一丝坚硬阻塞之感。
厉峥愣了愣,片刻后,他忽地意识到什么,眉心一蹙。他转头对赵长亭道:“长亭,来!”
赵长亭忙抬步过去,在厉峥另一侧蹲下。厉峥将手中金饼递给赵长亭,而后道:“我右手动不了,你用刀划一下这金饼,用点力。”
赵长亭应下,将金饼扔在地上,旋即从厉峥腰后抽出刀。他一手握刀柄,一手捏刀刃,用力在地上的金饼面上一划。刀刃只下去些许,便已有阻塞之感传来。
赵长亭面色一凛,连忙拿起金饼,同厉峥一道细看金饼上留下的划痕。只见刀刃划痕之下,露出些许铁锭的颜色。
赵长亭诧异道:“堂尊,是镀金!”
岑镜闻言一怔,镀金?
她有些不解地看向那些金饼,严世蕃弄这么多镀金铁饼做什么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