难怪都说没人见过他的家眷,他原也是无父无母。可他这般身份怎会如此?莫非是,因病早亡?
可……他忽然说这个做什么?
岑镜看着厉峥,眼露探究。
厉峥再次垂下眼眸,松开岑镜的手,指了指不远处圆桌旁的凳子。岑镜会意,将凳子往前拉了些,在他面前坐下。
待岑镜坐下后,厉峥左臂手肘撑上罗汉床中间的矮桌,看着她的眼睛,缓声对她道:“过去那么些年,你自有一套你立足于世的智慧。这些法子你能用到如今,便是它们无数次地向你证明过有效。你如何同旁人相处,自有你的路数。但是日后若再有不适,要跟我说。”
厉峥一席话落,岑镜眸光微颤,下意识深吸一气,后背都跟着挺直。他先提无父无母,又这般认真且真诚地跟她说,再有不适要跟他说。岑镜几乎是瞬息间,便明白了他全部的意思。他们都是一个人,所以他们只有彼此。若有不适要告知对方,因为他们便是彼此唯一的依靠。
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方才他情绪起伏那般大的缘故。他看到的不仅是她的伤,还有她那般习惯背后的成因。岑镜望着那双如鹰隼般的眸,心在胸腔里缓而沉地跳动。那是一双,能穿透皮相,望向他人骨髓的眼睛。
屋里静得能清晰的听到火苗扑簌的声音,房间外众锦衣卫医治时的说话声亦时不时的钻入耳中。
他又一次地看到了她。
本觉得没什么的岑镜,在这一刻却忽觉鼻子发酸,一股暖流自心间直冲眼眶而去。她忙垂首,飞速眨动几下眼睛,强自将波动的心绪压下。
好半晌,岑镜才平复住心间的波动。她这才抬眼,再次看向厉峥。她冲他抿唇一笑,而后点头,双唇微动几瞬,方才点头道:“好……”
而就在这时,给厉峥搭完脉的大夫,站直身子,看了厉峥一眼,提醒道:“大人肩上这伤,本已是气血瘀滞。大人此刻心口气滞淤堵,于养伤不利。大人这些时日,需记得疏散心气,多想些开心的事。”
岑镜眸光再次波动,此刻心口气滞淤堵……他当真在心疼她。
被大夫把脉把出心情,厉峥有种被剥了皮扔在烈日下的不适感,他眉宇间复又闪过一丝烦躁,只道:“知道了。”
岑镜忙看向大夫,问道:“他的伤势如何?”
大夫拧眉看向岑镜,边往药箱旁走,边道:“肩胛骨伤筋,骨稍有错缝,再兼气血瘀滞。大人身体底子很好,元气足,精气旺。待将骨缝复位,半月渐愈。半个月内,右臂不能动,否则易留病根。之后三个月,也得小心将养,举不过肩,亦不可用劲。总之养得越久越好。”
说着,大夫拿了药酒和两张处理过的杉木皮。他走回厉峥身边,递给他一根削好皮的木棍,“咬住。”
岑镜立时后背发紧,她忙道:“若不然用麻沸散?”
厉峥伸手接过那根木棍,望着岑镜,唇边化开一个笑意,跟着便将木棍咬在了唇齿间。
大夫边往厉峥肩上倒药酒,边道:“麻沸散伤脑,而且骨缝复位罢了,一下就好。”
岑镜心下尚未做好准备,大夫手倒是快。前一刻还在含笑看着她的厉峥,忽地蹙眉,全身肌肉眼可见的紧绷,块块分明,左手霎时攥紧。他一瞬间面色煞白,额上冷汗涔涔。胸膛大幅度地起伏。可饶是如此,他愣是一声儿没出。
待岑镜反应过来时,她已从凳子上起身,两手紧裹着厉峥的左手。她紧盯着厉峥的右肩,甚至能听到心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。
只数息的功夫,大夫便已将衫木皮前后固定在厉峥肩上,而后对岑镜道:“姑娘,劳烦帮忙缠下纱布。”
“哦,好。”
岑镜忙松开厉峥的手,取过桌上大夫提前放好的纱布。
岑镜回到厉峥身边,按照大夫的指示,将纱布缠过他的腋下和左肩,固定住杉木皮。而后大夫松了手,从岑镜手中接过剩下的纱布,复又缠了几圈,最后将厉峥的右臂兜住,纱布的结打在左肩上。
厉峥似是才从剧痛中缓过劲来,他胸膛大幅地起伏着,伸手取下了咬在唇齿间的木棍,扔在桌上。那木棍上已留下两排深深的牙印。
岑镜看向厉峥问道:“疼得厉害吗?”
厉峥疲惫地抬眼,看向她,却见她脸色也是泛白,厉峥唇边含上笑意,缓缓摇了摇头。
大夫自去了桌边写方子,岑镜则去桌边,在方才端出来的水盆中,浸湿了棉布,上前去给厉峥擦汗。微凉的棉布轻缓地落在脸上,似一块跌入灼烧炭火的冰,厉峥的注意力从肩上的剧痛中被拉回,他缓缓闭上了眼睛。他的气息依旧重,但已渐趋平稳。
大夫写好药方放在桌上,复又从箱子里拿出跌打损伤药、金疮药等药,放在桌上,对岑镜和厉峥道:“内服的药晚点派人去抓,青色瓷瓶里是跌打损伤药,大人肩上我留了一片未包,每日给他上药三次。纱布和杉木皮半月内不可动。另一瓶是金疮药,给夫人用。”
说罢,大夫向厉峥行礼,拿着药箱去了外头院中。
屋里只剩下岑镜和厉峥两人,厉峥肩上的疼痛也缓解了不少。见大夫离开,厉峥这才抬眼对岑镜道:“早知如此,回来该先去冲洗一下。”这纱布半个月不能拆,昨夜泥水里打滚,江西又这般热,他得难受死。
岑镜失笑,拿着棉布道:“我给你擦擦。”
岑镜复又去水盆里重新淘洗了棉布,再次给他擦脸。待脸上都擦干净,那些细微的划痕也愈发清晰。岑镜将罗汉床上桌子搬去了角落,坐在厉峥身边,拿起他的手给他擦拭。
直到此刻岑镜才发觉,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,指尖也有不少划伤。他的指缝里还沾了不少泥土。岑镜低声问道:“溶洞口坍塌之后,你拿手抛了?”
厉峥目光落在她的面上,点头应下,“嗯,估计兄弟们都伤了手。”
岑镜想象中他们被困溶洞时的画面,心间阵阵后怕。幸好,幸好都没事,都安全出来了。
随着将他双手清洗干净,指尖上的伤尽皆露了出来。岑镜取了金疮药过来,打开药瓶,用削好的竹片沾了药,仔细涂在他脸上的划痕上。
屋里点了五根蜡烛,灯火通明。昏黄的烛火下,岑镜那张本就干净的脸,愈显透亮。微凉的药膏落在脸上,厉峥垂着眼眸,静静地看着她。
那双透着淡红的唇近在眼前,厉峥眸光渐沉,气息一瞬微重。昨夜她骑在身上那时,被她撩动欲。望,那时候当真格外想亲。但现在……他尚未挑明心意给出承诺,他若动,八成也是被她推开。还是等等再说。
念头刚落,给他脸上擦完药的岑镜,往后挪了挪,复又弯腰,给他指尖上药。
她脑袋顶上碎发散落的发髻,此刻已是松松散散,厉峥垂眸看着,唇边挂上笑意。又想捏,但手在被上药,动不了。
厉峥忽地开口道:“身上也出汗了。”
岑镜边给他上药,边点头道:“上完药就给你擦。”
厉峥又道:“伤好之前,怕是都没法沐浴,江西又这般热。”
岑镜道:“那每日上药时给你擦擦。”
厉峥唇边笑意愈浓,接着道:“昨夜躺在泥水里,头发里全是泥沙。”
岑镜依旧低眉上药,只道:“明日给你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