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罢,尚统拄着拐逃一般地朝停尸房门口走去。
看着他一瘸一拐的模样,岑镜面露笑意,她站在原地没动,但却在尚统跨出停尸房的瞬间,追问出一句,“尚爷!您说话不算数呀,脱籍的机会不给我了吗?”
此话一出,尚统跑得更快!甚至还打了个趔趄。
眼看着尚统消失在视线中,岑镜冷嗤一声,将桂花糕扔进盘子里。转身给那具尸体重新系好衣服。幸好这些铁匠们的尸体还没怎么腐烂,不然她也不好徒手上。
系好那尸体的衣服,她泄愤一般地端起盘子,朝停尸房外走去。
离开牢房,岑镜径直往自己房里走去。
回到房中,她将那盘桂花糕倒了,便直接进了净室。岑镜俯身在水盆上方,使劲在水里搓着自己的手背。手背上的肤色被她搓得一片通红。
方才手背上那被尚统碰过的地方,便似沾上了什么极其恶心又黏着的东西,怎么也搓不干净。她不断地搓,用力地搓,可就是搓不掉心间的那股恶心。她脑海中甚至冒出一个念头,当真想拿刀剜了这片肉!
还从来没有男人这般碰过她!
可这个念头刚落,无数同厉峥相关的画面,如浪潮般涌入脑海。岑镜的气息忽地一滞,怎么没有男人碰过她?厉峥可不就是。
他揽她入怀时隔着衣料传来的温热,同他十指相扣时他掌心里粗粝的触感……每一次身体相碰的瞬间,此刻都在她脑海中苏醒。
岑镜用力搓洗手背的动作,忽地缓了下来,眼睛看着水盆里泛着涟漪的水,出了神。
她后知后觉地发现,被尚统只碰了一下,她便恶心至此。可无数次同厉峥的接触,她却浑然不觉,没有任何不喜,任何排斥。
包括……来江西前,偶然因递公文时不经意的手指触碰,她也从未感觉到过这般的排斥。
最可怕的是,她不仅没有不喜,反而还……明月山上骑在他身上时那些清晰的触感再次复苏,还有滕王阁廊外他手扶栏杆,提杯抿茶时,那副令人心跳精壮的身骨与醉玉颓山的姿态。
岑镜的脸颊再次烧红起来,之前在山上,那股泡了水之后的温。湿之感再次传来,气息都有一瞬的滞涩。
她或许……或许远比自己以为的,更喜欢厉峥。
可是,她这心是何时动的?
是第一次去明月山,他全程不留余力地相护,带给她的安心?还是滕王阁那夜意识到是个男人。亦或是在船上,清晰地感受到被他全然看见的欣喜与满足?还是更早……便因他的庇护而滋生的不得理智察觉的依赖……
思及至此,岑镜扶着铜盆边缘,缓缓站直了身子。
她抽了棉巾在手,缓缓地擦着手上的水。尚统那些尖锐刺耳的话,犹在耳畔。岑镜眉宇间流出一丝烦躁,尚统将厉峥的皮学了个十成十,倘若类似的话,未来出自厉峥之口,她又该如何?
岑镜脑海中不由过了一遍那个画面,将尚统的话移接到厉峥身上。忽地一阵剧烈的钻心之痛袭来,她兀自轻落一气。
她后知后觉地发现,她可以接受尚统的轻视,可以忍受赵慕州的误解。但唯独无法接受这等轻视,和对她自己人生自主权的剥夺,是来自厉峥!
她对厉峥的这份喜欢,足以叫她用尽全力,在他面前维持住哪怕最后一丝的尊严!
但与这份担忧一同出现在岑镜脑海中的,还有这些时日,他们之间所有的相处。他精心为她的人生铺路,在险境中竭力相护,更是愿意给她共商决策的权力。
一丝丝期待混杂着担忧一同在心间纠缠,她盼着,或许会有不同。或许他们彼此之间的那份看见,会让他给出一个截然不同于世俗的结果。
岑镜放下棉巾,手扶着搭棉巾的架子,垂眸深吸一口气。但可悲的是,她只能等,等结果的出现。
岑镜轻舔一下唇,暂且不再多想这段插曲。快晌午了,且先沐浴更衣,去他房里吃饭,给他上药。
她看了眼净室里的水桶,见还有两桶水,便也没去找人要水。她就用这两桶水,简单冲洗了下身子,重新换了身干净的衣服,便往厉峥房里而去。
来到厉峥的房门外,从前一向自在坦然的岑镜,心间忽就莫名有些紧张。
她深吸一口气,平复了下心绪,方才敲响了厉峥的房门。屋内传来他的声音,当这声“进”,真实地落入耳中,方似一只有力的大手,将她从无尽的思绪漩涡中拉出,回到了现实中。
岑镜唇边漫上一丝笑意,推开了房门。
他屋里丝丝的凉风,混着熟悉的二苏旧局的香气扑面而来,岑镜那颗浮动的心,彻底回归了安宁。
岑镜进了屋,侧头找了找,正见厉峥坐在罗汉床上,自己一个人在下棋。
见人进来,厉峥抬眼看来,见来人是岑镜,厉峥唇边挂上笑意,将手里正欲落下的棋子扔进了棋盒里。
看着走来的岑镜,厉峥看了她一眼,问道:“怎么又换了身衣服?”
岑镜走过去,从桌上拿起药,走到他身边,边沾药在指尖,边对他道:“上午一直在停尸房,沐浴更衣后才过来的。”
微凉的药膏混着她指尖的温度落在皮肤上,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自责,跟着道:“日后别太在意这些,以你自己方便为主。”
岑镜低眉看着他的侧脸,轻道一声好。
岑镜眉宇间闪过一丝狡黠,趁着给他上药的功夫,她的手飞速翻转,方才手背上被尚统碰过的地方,在厉峥肩上轻轻沾了一下。
这一下沾过之后,那股想要剜皮。肉的恶心之感终于被覆盖掉,岑镜心里舒服多了,比她方才搓洗那么多遍要有用得多。
岑镜不由一声轻笑。
这声狡黠的笑落入耳中,厉峥侧头,抬眼看过来。他眸中闪过一丝困惑,跟着蹙眉,笑问道:“你这只狐狸又在笑什么?”
第84章
岑镜颇有些狡黠的神色落入眼中,厉峥忽觉有些发虚。自明月山那晚后,他似是患上了一种岑镜一笑他就心虚的毛病。别是他又叫她瞧出来些什么。
岑镜听罢,眉微抬,冲他抿唇一笑,坦然道:“随便笑笑呀。”
说罢,趁厉峥说话之前,岑镜盖上药瓶的盖子,两手将药瓶抱在手中。她微微俯身,看着厉峥的眼睛,问道:“什么时候吃饭?我饿了。”
“哦!”
厉峥回过神来,对岑镜道:“我这就叫传饭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