项州听罢,若有所思,“是啊,一个衙门主事,任用一名女仵作的几率,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他即便有这个计划,那也该安排个男仵作,成功的可能反而更多一些。”
厉峥眉宇间布着一层阴云,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,有些失焦,“三来,岑镜数次以命相搏,没有一个有异心的棋子,会这般搏命。”
如此说来,镜姑娘是刻意被安排进诏狱的可能,几乎可以排除。但找到证据之前,还是先保留这个可能性。
项州不解问道:“可若是镜姑娘没有异心,那么她的祖父明明没死,她又为何说祖父死了?祖父在世不去相见,反而装成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,在外流落?为何?镜姑娘和邵章台到底是什么关系?”
处处说不通,处处矛盾,他实在想不明白。他当然希望镜姑娘清白无辜,如此这般大家高兴,堂尊也高兴。
厉峥唇微抿,下颌线紧绷一瞬。他也想知道为何?
岑镜和邵章台到底是什么关系?
他先将疑点层层排列。她说祖父已死,可祖父没死。她言语间厌恶邵章台,可她祖父还在邵府里,甚至是一年前家主亲自开口带回。她看似有异心,却又愿意同他亲近。在他面前的那些不受控的脸红,气息微乱,是身体本能的反应,演不出来。
她收集邵章台的罪证究竟在盘算什么?
帮邵章台藏匿销毁,还是另有目的?
厉峥竭力梳理着思路,试图拼出一丝真相的痕迹。可信息实在太少,他也分辨不清过去岑镜的那些话到底哪些真哪些假。处处都是相悖的疑点,他便是想似以往查案一般,去拼凑出几个说得通的可能性,再逐一排除,都拼凑不出来。
她和邵章台到底是什么关系?
通房不可能。她的清白之身实实在在是给了他的。当时进的那般费劲,还见了血,做不得假。除此之外,还能是什么关系呢?她不像是安插进来的人,也不像是邵章台的亲近之人……莫不是,邵章台想收她入房,她才跑的?
可若是如此,她为何要撒谎说祖父死了?实话实说不就成了吗?何必撒个这么严重的谎?
若不是眼线,不是亲近之人,还有什么可能?厉峥静静地想着,常规路径走不通,他便试着打破已建立的思路。
她的话真假难辨,若是连祖父这个大前提都是假的呢?换身份也不是没可能,他不就是换了身份?若从这个角度考虑,她和邵章台是什么关系?
父女?
这也不可能!邵章台家中丁口户部都有留档,没有任何问题。纵然户籍能做手脚,可最要紧的是……她确确实实习得一身仵作的本事,此非一日之功。
哪个官家小姐,能有机会去学一身仵作的本事?仵作乃贱籍世传之职。官家小姐要学,首先得能接触到仵作,其次环境得允许,最后十几年如一日地学,还不能叫家中任何人发觉。
且若是父女,哪有未婚姑娘离家一年,父亲不闻不问的道理。尤其邵章台还是高官,哪怕是庶出子女,为着不被御史弹劾,他都得管到底。
若这也不是,那还能是什
么关系?
厉峥静静地想着,只觉脑子都快要炸开。到处都是疑点,到处都是死路,任何一个可能性都走不通。他看上的姑娘真是好本事啊!
厉峥实在想不到新的可能性,也辨不清她收集邵章台罪证的目的究竟是什么。
可无论她和邵章台是什么关系,无论她要拿那些罪证做什么,这件事都不能再放任下去!
他隐隐有种预感,他远没有看透真正的岑镜!她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,甚至有一大片领地,是他完全无法掌控和涉足的空白之地。
厉峥缓缓按紧了食指骨节,他只觉心在胸腔里一错一落,他似是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
对未知的恐惧在此刻如毒藤般在心底滋生,他绝不能再放任!得将她管控起来,以免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。
可他该怎么做?
既不破坏他们的关系,还能弄清事实,重新握住此事的始末与走向。厉峥想着,拧紧了眉。
而此刻的岑镜,正去诏狱的厨房里打饭。
正用托盘端着碗排队呢,几位同去江西熟识的锦衣卫过来,在她后头几人处接上了队伍。见到岑镜,其中一名锦衣卫探出身子,招呼道:“镜姑娘。”
岑镜探出身子转头,见是熟悉的面孔,笑道:“王哥。”
那姓王的锦衣卫道:“方才我们在大堂外头值守,见着堂尊回来了,你没和他一道吃饭啊?”
“他回来了?”
岑镜心头一紧,端着托盘的手都有些发麻。
不及那位锦衣卫应声,岑镜饭也不打了,端着托盘就走出了队伍,对那锦衣卫道:“我去瞧瞧。”
说罢,她暂且将托盘放在厨房柜子的空处,大步离去。前往二堂的路上,岑镜当真是又恼又无奈。整整四日,四日不见人,也不传个话,也不知他去做了什么。可转念一想,也就四日而已,是她如今心里挂着他,一日不见便觉日子漫长难熬。
岑镜鼻翼间旖出一声轻嗤,本还想着好好陪他几日再走,这下好了,怕是连顿饭都没法一起吃了。这就去找他告假,告了假便走。换他去牵肠挂肚一段时日。
进了二堂,岑镜目光落在厉峥堂屋的门上,见房门紧闭,岑镜上前扣了扣门。
屋内传来项州的声音,“何人?”
岑镜朗声回道:“岑镜。”
屋内似有一瞬的沉寂,数息过后,项州的声音再次传来,“进。”
岑镜才将门推开一个缝隙,目光紧着便去找厉峥。当她看到坐在桌后,一身飞鱼服,外套罩甲的厉峥时,心忽有一瞬的紧缩。她低眉一瞬,跟着抬眼,走了进去。
厉峥的目光追在岑镜的面上,心在胸腔里一错一落。看着她熟悉的面容,他只觉熟悉中藏着无尽的陌生。他心间甚至生出一个诡异的念头,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妖物,披上了他心爱之人的皮囊。
岑镜来到厉峥桌前,看了眼一旁的项州,先给厉峥行了礼,而后问道:“堂尊这几日去了何处?”
厉峥眉眼微垂一瞬,道:“有些公事未了。”
岑镜听罢,复又看了项州一眼,有些话项州在,不好问。且先说正事就是了,他同项州说完话,应当会私底下来找她。到时候再算账便是。
思及至此,岑镜行礼道:“我来跟堂尊告假。”
厉峥闻言脑中嗡得一声炸开,刹时间,他一直未得平复的心再次剧烈地动荡起来,四肢又开始阵阵发寒。仅顷刻间,他便感受不到手脚的存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