项州听着,亦徐徐点头,“疑点确实很多。二品大员家里丢了女儿,京中竟无人知晓,邵章台也没有报官。镜姑娘还在诏狱做了那么久的仵作,同在一城,她竟也没回家的意思。而且我之前见邵府暗桩时,得知镜姑娘祖父……也不是祖父……就是岑齐贤,他是去年五月被邵章台带回邵府,我便顺道问了下这一年邵府可有发生什么不寻常之时,暗桩说未见不寻常。便是丢了女儿,顾及女儿名节不好报官,也合该私底下派家里人寻找,可邵章台并没有找。”
项州话至此处,二人皆陷入了沉默。
屋里静得几乎能听见渗进窗缝里的风声。厉峥坐在只点了一盏灯的堂屋内,一半身子在光中,另一半身子在黑暗里,显得整个人愈发阴沉。
许久之后,厉峥蓦然抬眼,对项州道:“查!从邵章台外放山西查起,再不济,派人去山西,找当年接触过邵章台的人打听。且还要再细查当年的仇鸾案,且看邵章台当年在仇鸾案中到底都做了些什么。他便是借着仇鸾案攀附上了严嵩,而岑镜当时在明月山跟我要的火铳,亦是仇鸾私通蒙古案中丢失的一批。”
项州点头应下,厉峥复又对项州道:“此事务必要在暗中进行,必要时可找长亭和尚统帮忙,但万不可再叫除你们几人之外的人知晓。另外,再去找邵府暗桩,叫他看护好今日邵府
刚回府的姑娘,邵心澈。”
项州行礼应下,对厉峥道:“那我今晚就调北镇抚司里关于邵章台的所有留档。”
厉峥点了点头,项州本欲离去,可他刚迈出一步,目光复又不自觉落在厉峥面上。他唇微抿,片刻后,对厉峥道:“堂尊,万事真相未明……之前发现镜姑娘撒谎,我其实也挺气她的。但如今瞧着,这父女二人的关系有些异常,一个丢女不寻,一个有家不回。镜姑娘许是有苦衷,你莫急怪她。待查明真相,再议不迟。”
厉峥闻言颔首,项州这是在帮岑镜说话。许是以为他因此要放弃岑镜,可事实……她要放弃他。
厉峥心间一阵绞痛,只点头道:“好。”项州这才行礼离去。
项州走后,这偌大的堂屋里,那孤盏中的烛火愈显幽微。厉峥独自一人坐在桌后,那一小片幽微的光中,便是一座黑暗中仅存的孤岛。
待周遭安静下来,今晚发生的一切,开始在厉峥脑海中一幕幕地回放。与她深吻的温。湿似是还在唇边,可短短几个时辰,事情怎会就变成这般?
他们刚见面时,不是还在商议婚事?她不是还在跟他要按户律写得婚书?不是还在商议聘礼?他还未及带她去看刚买好的宅子,未及同她一道去装点属于他们二人的家。事情怎就到了这步田地?
他想到了她许是不愿没有名分。想到了她许是会生他的气好些时日不理他。所有可能的坏情况他都想到了,可唯独没想到,一切宛如骤然天降的刑罚,急转直下,他就这般猝不及防地失去了她。
怎会如此?
这段时日以来,到底哪一个环节出现了问题,才会导致这般的局面?他仿佛又回到了锦衣卫忽然闯进家门,前来抄家的那一日!也是这般预料不及,也是这般毫无征兆!
一股切实的恐惧再次如噩梦袭来!
厉峥忽地浑身战栗!他不能沉溺在痛苦的情绪里,他得做些什么,他必须甩脱事情脱控的局面!他的气息有一瞬的错落,万千昔年的回忆袭来。他过去每一次遭遇失败是如何做的?无比熟悉地应对危机与焦虑的方式再次奔向脑海。
厉峥忽地坐直身子,拿起一沓纸放在自己面前,跟着便开始提笔研磨。
盘!仔细盘!将所有的事情摊开!将事情的每一个节点都罗列清楚!看清每一件事的每一个环节,弄明白他为什么会导致今日这般局面!
第102章
漆黑的墨迹落在了雪白的宣纸上。
他便似从万千乱麻中,寻找一根万物伊始的线头。与此同时,每一件事的关键节点处,无数的新的可能性,如烟花般炸开。他试图从这些新的可能性中,找到一条不会导致今日这般局面的路。
他和岑镜之间所有的事,皆始于江西宜春县的临湘阁。这些时日来,他最后悔的事,莫过于那日事后叫她施针遗忘。可今夜,她分明说,同他的自私和算计相比,那一夜的意外算不了什么。所以他错在何处?错在没有早一些告知她真相,错在让她在一个虚假的前提下做选择?可那时她心里没有他,他若是告知真相,又会迎来怎样的结果?是她更早地反感,还是愿意给予他谅解?
他抬手在纸上写下新的选择,而后去推演每一条路径。可每一条路径之后,又是无数炸开无数枝蔓的可能性……厉峥只觉脑子都快要炸开,他异常的专注,桌上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纸张越来越多。
他无数次地回到临湘阁那夜,试图去推演全新的路径。
倘若他没有叫她施针,他们或许会有一段时日的尴尬相处,但当时公事当前,他们即便尴尬也很快会被公事淹没。他们第一次去明月山的那夜,她许是就会意识到,他返回去找她,是同他们那一夜的经历有关。届时她会如何想?是更决断地划清界限,还是心里也会有一丝悸动?
倘若那晚他的理智能更强一些,没被她主动上前的撩拨留下。他想是也会因她那晚同他争执时的锋利模样,从而开始好奇于她。如果是这般,他再一点点地示好,她许是接受的会更容易。也或许,江西发生的一切,本该是建立在这个可能性的前提上,这许是一条更好的路……
仅临湘阁那夜的事,他便已写满数页纸。可无论他回去多少次,推演出多少种可能性,最终他都徒劳地发现。他叫她施针遗忘的现实,已无可更改。
绝望感更深的袭来,可又有无数的可能性在他脑海中横生出无数枝丫……它们强迫着他,继续去梳理和理清那些凌乱的藤蔓。
从他和岑镜相遇的那日起,她就在撒谎。
倘若他过去不曾那般冷酷,不曾那般眼中无人。就像后来在江西时那般对待下属,他是不是就能更早地见到岑镜真实的模样?他们是不是根本不会经历临湘阁的事,就会彼此心生情义?
他是不是就能更早发现她的秘密?更早开始着手铺路,帮她去处理邵章台的事?如此这般,事情就不至于集中在这几月间爆发。她也不会因为严世蕃案即将掀起风波而着急离开,他可能会有更多的时间和机会去同她商议处理。
亦或是,还有新的可能……比如他对她更了解一些,莫要被滕王阁那夜发生的事障目,他早些告诉她真实的想法和打算,告诉她他的掣肘,她可能已更早答应他。他们的关系可能会更近一步,有些真相她或许就会更早一步告诉他,或许江西时他就能知道全部真相。如此这般,事情可能就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。
还有可能……就像她说的,若是他早在发现她偷取账册册页的那夜,不是自己在院中盘算,而是直接去问她,或许事情也会不同……
厉峥的脑海中越来越混乱。他素日务必习惯且引以为傲的能力,预见所有可能性,梳理并排除风险,而后制定策略的这条路子。此刻竟成了囚禁凌迟他的极刑,它们强迫着他一次次回到过去,回到每一个节点,去看见新的可能性。
他甚至忍不住想,若是他和岑镜从来不曾相爱,这件事又会如何?他许是永远不知道她藏着多少秘密,她来告假他会欣然同意。她或许会在办完事后回来继续做她的仵作,她也或许会就此消失,诏狱和他的身边再也没有这个人……若再往前推,若他从不曾变成现在这般模样,一早便能看到自己无视他人与自身情感的盲区,是不是事情也不会变成今日这般……亦或是今夜他没有将她送回邵府中,而是将她带回家中,时日久了,她会不会原谅他?亦或是放她离开,选择派人暗中跟着她,是不是也会不一样?
蜡烛不知不觉间短了下去,夜色已浓郁到足以叫人吞噬。就在他再次写完一张纸,准备继续写时,却发现方才取过来的那一沓纸,已经一张不剩。
厉峥握着笔,刚沾上墨的毛笔就这般悬置于半空中,墨逐渐在笔尖积蓄,一滴漆黑的墨滴落在桌面上的毡布上,渗出一小片如泪痕般的痕迹……
厉峥看着桌上那无数张写满字的纸张,一阵钻心之痛袭来。
他绝望地发觉,无论他回去多少次,无论他推演出多少新的可能性,已经发生的事都不会被改变。他所做的一切,竟都是为了抵抗现实挫败,而挣扎出的虚假幻觉。他渴望这般换回对结果的掌控权,只能是毫无所获的徒劳……
脑海中的可能性依旧如陡然徒生的藤蔓般疯狂蔓延,可这一瞬间,他忽地透过那些无数的可能性,看到了此时此刻,正在折磨着他的这桩极刑的名字:如果当时。
他忽地扔下笔,脑袋埋进了双臂间。
无论事情回到哪个节点,都有新的解法,可他做出的每一个选择,却偏偏将局面推至如今的结果。深切的悔意铺天盖地地落下,压得他近乎上不来气。“如果当时”这四个字,当真是如极恶梦魇般的酷刑。
他脑中乱成一片,额头一片酸胀,太阳穴也阵阵发紧。过去二十六年来,他的脑子从未这般一团乱麻过。一个声音勒令他面对现实,一个声音却反复引导他回到过去……在极致的撕裂中,过去绝境里,他无数次赖以重生的能力,在此刻彻底沦为折磨他的极刑。而刑罚,提供不了出路……
厉峥扶桌起身,往二堂后的院子里,岑镜的住所而去。
而此刻的岑镜,已在二楼卧房的榻边坐下。她叫疏梅疏月两个侍女帮她准备了沐浴的热水后,便安排她们去靠近下楼的那间房里休息。下人的屋子都是通铺,中间和岑齐贤的住处隔了一间,如此安排,她夜里去找师父时,应当不会被疏梅疏月发觉。
眼下疏梅疏月离开不久,想是还未睡熟,她且先耐心等等。
等候的空档里,岑镜坐在榻边,打开了自己的包袱。她先将从诏狱带出来的俸禄银两取出来,放进榻上里侧的一排床柜里。收好银两,她开始整理自己带出来的几件衣服。而就在这时,厉峥那件带血的中衣,出现在眼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