岑镜是从嫡女成了外室女,过了十几年见不得光的日子,之后又从外室女流落至贱籍。厉峥眸光中闪过一丝刺痛,心也跟着一扎。分明是高官之女,可这人生一路,竟如此坎坷。
但细想又不觉意外,当年的夏言案和仇鸾案,皆牵连甚广。在这般的朝堂局势更迭变动之下,人生之路坎坷的岂止岑镜一人?待过些时日,严世蕃案掀起风波,想是又会有无数个岑镜,无数个他……
厉峥不免深吸一口气,眉宇间闪过一丝疲惫。
厉峥看向项州,道:“此事尚有疑点,去年荣娘子究竟发现了什么?怎么发现的?邵章台当年为何不灭口,反而要等到去年?岑镜去年验尸时,验到了什么……”
话至此处,厉峥忽地止语。
他蓦然抬头,神色间闪过一丝惊慌。
项州见此,忙问道:“堂尊,怎么?”
厉峥看向项州,忙道:“抓紧联系京中所有暗桩,将邵章台府上长女归家的消息放出去!”
项州尚未洞悉厉峥这般做的意图,但看着厉峥微有些泛白的神色,忙点头应下,起身离去。京中暗桩不少,有一部分藏匿于市井,并不在官员府中,今夜先联系这些暗桩,放个消息,容易!
待项州离开后,屋中安静下来,可厉峥却分明听到自己的心在胸腔里如鼓如雷地跳动。
邵章台是这般人面兽心之人,而他竟将岑镜送回了邵府!他既能灭口荣娘子,又如何保证他不会灭口岑镜?之前邵章台或许以为岑镜身后有他,可他拒了联姻,难保岑镜不会在他这个爹手里成为弃子。
将他府上长女回府的消息放出去,过了明路,邵章台即便要灭口,也得多一步筹谋。不似现在这般,无人知晓岑镜的存在,灭口只会无声无息。
念头刚落,厉峥眸光再次一跳,又觉不对。
若过了明路,她岂非身份上会被坐定是邵章台女儿?那她日后告邵章台,不就成了以女告父?
霎时间,一股强烈的撕裂之感从心间传来。他竟陷入这般两难之境?过明路她会更安全,可不过明路对实现她的目的更有利。
这一刻,他忽就觉得,邵章台联姻的提议不该拒绝得那般果断,他或许就应该答应下来!至少表现出对岑镜的在意,让邵章台多一份忌惮!
她应该在想法子阻止上户籍,若他将这个消息放出去,便是阻碍她的行动,她岂非会更恨他?
那夜诏狱里,岑镜失望的目光再次出现在眼前。厉峥的心一刺,他连忙起身,大步追了出去。
项州刚出大堂的门,便听身后传来厉峥的声音,“项州!”
项州驻足回首,正见厉峥追了过来。
项州忙返身回去,二人在大堂和二堂的连接处庭院里碰头。项州忙问道:“堂尊?”
厉峥眉心紧锁,他看着地面,眸光颤得厉害,“放出消息也不妥。岑镜许是要告父,若放出消息,名分坐实,她就得受以女告父之罪。”
项州方才一番细想,已跟上厉峥的思路。听罢这话,紧着开口道:“可若是不放出消息,邵章台无所忌惮。众人若皆知他还有个长女,镜姑娘会更安全。堂尊,以镜姑娘安全为重!”
“或许有两全的法子。”
厉峥看向项州,眸中闪过一丝阴鸷之色,“带几个身手好的兄弟,今夜入邵府,我去将她接出来。”
说着,厉峥便朝二堂后的院子走去。
项州当即蹙眉,一把扯住厉峥臂弯,重重一拉,直言道:“你冷静些!”
项州此话一出,便似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,厉峥身子忽地僵住。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,他方才做了些什么。朝令夕改,闯府,掳人,不计后果……他竟是,这般无措地失了方寸。
厉峥愕然,他怔怔地站在原地,唇深抿,喉结大幅滚动。
一股强烈的自责如猛兽的血盆大口般骇然吞噬了他。深夜凉寒的风钻入衣领,宛如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入身中。心间阵阵钝痛,如人持锤,一下下砸在他的心上。
厉峥痛心合目,他怎能……错成这般?从叫她施针那日起便是错,一步错步步错!他一直以为的弥补,竟是什么也没能弥补。甚至叫她置身于这般困境。他忽就为岑镜感到不值,老天怎这般的不长眼,让她同他有了这般的牵扯?
项州看着厉峥紧绷的下颌线,额角浮动的青筋,蹙眉抿唇。跟了厉峥这么些年,他从来都是谋定而后动,何曾见过他如方才般瞬息间三个决策,方寸乱成这般。
项州想了想,开口道:“闯二品大员府上掳人,自己前程不顾了?兄弟们的后路不管了?邵章台手握都察院,他若弹劾你,文官一呼百应!那些文官本就仇视锦衣卫,巴不得你自送把柄!你若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掣肘,镜姑娘还能仰仗谁?”
厉峥深吸一口气,睁开了眼睛。
此刻即便他知他有些乱了方寸,可冷静些后,却依旧两难,依旧没有破局之法。
而就在这时,赵长亭从二堂存放卷宗记档的房间出来,朝项州堂屋走去。路过门口时,恰好看见中间庭院里的二人。他停住脚步,开口道:“你们怎么在外头?不冷吗?荣世昌的记档找见了。”
项州看向厉峥,对他道:“当年邵章台检举荣世昌后,并未灭口镜姑娘母女。镜姑娘离开这一年多,邵章台也并未寻找,没有赶
尽杀绝的意思,想是叫她自生自灭。虎毒尚不食子,镜姑娘又那般聪慧,她懂得如何自保。且先查清始末,严密关注邵府动向,还像从前一样,谋定而后动。”
厉峥听罢,唇边闪过一丝自嘲的笑意。现如今,还得身边这些人来提醒他该如何做?他也有些不明白,为何在岑镜相关的事上,这一路来,不仅从前惯用的谋算尽皆失灵,现如今更是阵脚乱成这般。他究竟错在了哪里?
厉峥喉结滚动,点一下头,“好。”
说罢,厉峥便同项州和赵长亭一道,返回了二堂。
第111章
清晨,院里洒扫的声音钻入耳中,岑镜在被中睁开了眼睛。
刚掀开被子坐起来,岑镜便觉一股寒意侵袭全身,呼吸时,连哈气都清晰可见。
她顺手从榻里侧拿起一条毯子,裹在中衣外头,起身走去窗边,将窗户推开。只见整个邵府,俨然已裹上一层素白的纱衣。昨夜原是下雪了。
院里多了几个洒扫的侍女,想是她爹安排给她的侍女,都已调配齐全。有人正在同师父一起轻扫院中的雪,还有些婢女,正在往院里头提上好的银丝炭。
岑镜看着院中忙碌的人,不由抿了下唇。
今年最热时在江西度过,回京时天已凉寒。这一年,仿佛未曾经历过秋季,从最盛的盛夏,直接跌入了寒人的冬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