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有时也会问自己,这般艰难地一步步走向荆棘丛,只为追着心间那点微不可察的光亮,当真值得吗?
她不知这般选择的最终对与错。也不知这般做,会将自己的人生引向怎样的方向。可一直以来,她怀疑过意义,也担忧过未来,却从未生出过哪怕一念的放弃之想。哪怕失去一切,甚至她最爱之人……她也都会去这般做。
岑齐贤听至此处,到底一声叹息。黑暗中,他看着岑镜,徐徐点头道:“成,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岑镜听罢,看着微弱的夜光中师父身形的轮廓笑开。师父和娘亲,对她决定的态度一贯如此。纵然不赞成她的举动,也会开口相劝。但只要她坚持,他们终归会如她所愿,并给予全部的支持。
话至此处,岑镜接着道:“明日清晨,师父且先出府,就说去给我买爱吃的糕点。帮我捎件东西回来。回来后你再寻机离开。”
岑齐贤问道:“姑娘要什么?”
岑镜俯身向前,在岑齐贤耳边低语出几个字,旋即坐直身子。
岑齐贤眼露困惑,“姑娘要这做什么?”
“自是有大用。”
今夜岑镜不好耽搁,说着便站起身,对岑齐贤道:“师父,我先走了。咱们后日,金台坊见。”
“好。你万事小心!莫同你爹硬碰硬。”岑齐贤紧着叮嘱道。
岑镜应下,起身离去。
岑齐贤看着黑暗中关上的房门,眉心紧紧蹙着,一声长叹沉入沉闷的黑暗里。
岑镜从岑齐贤的房中离开,径直回了楼上。
回房后,岑镜从枕边的床铺下,取出厉峥之间给她的那几支吹箭,而后起身,朝婚服走去。
婚服里头立领斜襟正红色长袄的袖子很大,外头又有曳地广袖大衫,袖里装几支吹箭,根本瞧不出来。岑镜伸手,将几支吹箭全装进了婚服的袖子里。
装好后,岑镜垂眸看着衣袖,眸底的平静,宛若深潭下凝结的一层寒冰。待做完这一切,她眼一眨移开目光,转身进了净室,自去沐浴准备休息。
十一月初二。
这日天气很不好。虽未下雪,但天地间都充斥着一股难言的阴沉,外头冷风呼呼,靠近窗户些,便能感受到阵阵细微的凉风。这一日,嬷嬷们服侍岑镜,做出嫁前的所有准备。洗头开脸,检查从头到脚的新衣。
这日傍晚,邵章台放值回来后,便来了岑镜的房间。
邵章台来时眼眶有些红。这些年他一直顾不上这个女儿,多少回她让他陪她玩儿,他皆因记挂他事儿推拒。今日回来后,念着她明日便要成亲,便想着来看看岑镜,好好陪她说说话。她上次不是说想和他下棋吗?今夜大可陪她下一局。
可岑镜下楼见了他之后,只含笑行礼,而后道:“爹爹,楼上还有好些事未完,今日怕是陪不了爹爹。明日出嫁,诸事繁忙。爹爹还要应酬宾客,早些回去歇着,养足精神以应对!”
这不是他预想中女儿出嫁前夕该有的反应。邵章台微有些诧异,探问道:“你不想同爹爹说说话吗?”
此话一落,岑镜看着邵章台红了眼眶,神色间溢出无尽的悲伤,缓声道:“我想我娘了……”
邵章台眼眸微睁,一时哑然,竟不知该如何作答。出嫁前夕,思念亡母,也实属寻常。邵章台叹了一声,对岑镜道:“也罢,日子还长,等你回门日,咱们父女再细细说话。”
看着岑镜泪出眼眶,邵章台手微抬,叮嘱道:“莫太悲伤,明日肿了眼,可就不好看了。”
岑镜含笑点了点头,旋即行礼送行。邵章台眉眼微垂一瞬,抿着唇,转身离去。
看着邵章台的背影,岑镜眼露些许困惑。在她的印象里,父亲很高大,那总是需要很费力地仰头看他。可是现如今,不知是否是她长大了的缘故,他瞧起来,竟远比她记忆中的矮小。
邵章台离开后,岑镜转身又回了楼上。明日要很早起来梳妆,她回去后,便早早歇下。
十一月初三。
夜里寅时刚至,岑镜便被一屋子嬷嬷唤了起来。
满屋里的人忙碌着,又是唤全福人梳头,又是由梳妆嬷嬷上精细的花钿妆面。岑镜宛若一根木头般在镜子前坐着,任由众人折腾。
一直到戌时,她这繁复的妆发方才收拾妥当。只差出门前穿礼服,着霞帔,戴凤冠。
众人围在岑镜身边,直说着恭贺的吉利话,还不断地夸赞她。她是在讨赏,可惜她的银钱都已转移出府,没钱打赏。见岑镜一直木木的不予理会,嬷嬷们到底面色尴尬,自都退
去了一旁候着。
岑镜唤来疏梅,拿起桌上一个巴掌大的葫芦放在她面前,道:“从京城到昌平有些距离,去给我打一壶清淡的酒,我路上解渴壮胆。”
岑镜又唤来疏月,吩咐道:“你去备一盒糕点,我路上吃。”
疏梅疏月各自应下,自下去准备。不多时,两样东西皆已备好,放在了她屋里的桌上。
上午巳时,宾客们陆续到来,邵章台同张梦淮皆身着华服,在府门外迎客。来者皆是京中达官显贵,徐阶等重臣皆至,甚至有几位皇亲国戚极其亲眷。
邵章台看着众宾客,笑意盈然。可当北镇抚司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时,邵章台笑意僵硬一瞬,但转瞬便恢复如常。只循例发了请帖,本以为厉峥不会来,竟是来了?
邵章台念头刚落,便见厉峥走下了马车。他身着赤红的飞鱼服,外套暗红的方领罩甲,头戴大帽,肩披玄色斗篷,整个人望之贵不可言。同他一同下车的,还有三位年纪不一的锦衣卫。
厉峥一下车,目光便落在邵章台面上。四目相对的刹那,寒芒一闪而过。但随着厉峥走上台阶,面上已换上笑意,抱拳行礼道:“恭贺邵总宪。”
邵章台看向厉峥罩甲上的飞鱼纹,唇微抿。通常去旁人府上参加宴会,除皇亲国戚外,宾客大多不会穿着皇帝赐服,以免喧宾夺主。可这厉峥倒好,身着皇帝亲赐的飞鱼服,又是赤红色,倒是比新郎还惹眼。
邵章台面上勾起一个得体的笑,回礼,“万没想到厉同知竟肯赏脸,光临寒舍。”
厉峥唇边含着笑意,眉微挑,“同新娘颇有渊源,自是要来。”
此话一出,邵章台同张梦淮神色都僵了一瞬。厉峥见此,笑意却愈深。他抬手示意尚统。尚统上前,将贺礼奉上。厉峥手捏上护腕,下巴微抬,道:“些许心意。”
邵章台命人收下贺礼,摊手做请,“厉同知且入府,晚些时候,再来与同知共饮几杯。”
厉峥冲他冷嗤一笑,带着赵长亭、项州、尚统三人大步进了邵府。
尚统路过邵章台身边时,目光如刃般从他面上扫过。精锐缇骑天未亮就已前往去昌平的路上埋伏。还想嫁女,做梦去吧!他们四人入宴,无非是想撇清干系罢了,真当他们来吃席的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