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以女逆父,邵大人没将她送至官府受刑已是仁慈。我若是生这般一个女儿,怕是要活活气死。”
这些话厉峥听在耳中,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。他不爱听。但他相信岑镜,她既出手,断不会这般善了。
邵章台下令后,主楼的侍女,脚步有些踟蹰,他们忌惮岑镜手里的吹箭。但邵章台已然下令,他们还是磨磨蹭蹭地往外走去。
邵章台今日固然生气,但全没将岑镜放在眼里。论权,她是女儿,论势,她无权无势。她便是知道了母亲死亡的真相又如何,翻不出他的掌心。
邵章台拂袖,正欲转身回楼,怎料身后却传来岑镜的声音,她压着嗓音,幽幽道:“邵大人,嘉靖二十九年的那批火器,我可是找到了。”
邵章台身子一僵,再次转回身子来,震惊看向岑镜!
正见岑镜依旧含笑看着他,眉微挑,满是挑衅。邵章台立时抬手,制止了前去抓岑镜的侍女。
邵章台怔愣的神色片刻未从岑镜面上移开。
他看着眼前的女儿,神色间再次浮上一层困惑。当年那批火器,由严家秘密运走,连他都不知在哪儿。而且这件事,只有他和严家知晓!她又是从何处得知那批火器同他相关?
邵章台不断打量着岑镜,似要剥开她身上这层人皮,去看看她心里到底藏了些什么。他一时有些拿捏不准,她是不是真的找到了当年那批火器。按理,她没这个本事。可……她之前同厉峥在一起。邵章台不清楚这个女儿手里到底有哪些牌,忽就有些投鼠忌器,不敢再强硬。
这一刻,邵章台忽地意识到,他从未真正了解过他这个女儿。那个从前依赖他,一遍遍红着眼睛问他下次何时来的姑娘,不知在何时,已然成长为足以叫他忌惮的存在。
方才所有轻视与不屑,在此刻尽皆从邵章台心间散去。逼得他不得不正视这个女儿。
一旁的张梦淮见状,忙对岑镜道:“你为何非要生事不可?就不能好好嫁人,好生地过日子吗?你便是不嫁姜如昼又如何?来日还是得嫁旁人,还是得诞育子嗣,照旧去过一样的日子。你将你爹爹逼到这份上,何苦啊?”
“何苦?”
听着张梦淮竟还能问出这般的话。往昔一幕幕浮现,一股怒意直冲岑镜心头。
她的双眸于瞬息间便已变得猩红,她陡然拔高音量,厉声斥道:“何苦?就凭我和我娘亲困守方寸之地十数载!就凭我娘亲一腔真情,却落得个被欺骗,最终惨死的下场!足够吗?”
此话一出,邵章台脑海中立时浮现出日后他在同僚面前的名声,一时间一腔热血直冲脑门,他竟是眼前一黑,险些站不稳。好在身边人尽快将他扶住。
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纷纷的众宾客,一时间鸦雀无声,所有人都紧盯着父女二人,大气都不敢喘。这等家门密辛,竟是就这般外扬了出来?
唯有不远处的徐阶,缓缓摇了摇头,一声叹息。后宅里头糟烂事不少,这姑娘勇气可嘉,但还是太年轻。她一下便将底牌交出。却不曾想过,那可是她爹。眼下她爹已知她的记恨,岂会放了她?她脱不了身,今日一过,她怕是活不久了。
岑镜接着厉声道:“我从不是什么邵家和离归家的女儿!我娘乃邵章台原配夫人!却因其心思歹毒,百般诓骗,自甘成为外室。被他囚于京郊十一年!后又残忍杀害!”
厉峥静静地看着,唇逐渐深抿。
他当初隐瞒施针一事……虽不如邵章台严重,但于岑镜来说,性质确实相同。他的心逐渐揪起,一股渗入骨髓的恐惧霎时沿着筋骨散开。
邵章台听着这些话,眼前又是一黑,恨不能就此晕厥过去。
邵章台好半晌,方才缓过劲来。他颤抖着手,指向岑镜。
许久,他堪堪说出话来,“你……忤逆不孝!忤逆不孝!有些事,非你所想。便是我有愧于你娘亲,却也是你的生身父亲!从今往后,你就守一辈子祠堂,好好给我记着,你姓甚名谁!”
绝不能放她离开!他不知这个女儿手里掌握了他多少事,若是放她离开,后果不堪设想。好在他是父,她便是再能耐,都翻不出他的手掌心。
而就在这时,一直呆愣的姜如昼,终于反应了过来。
他忽地跪地,向邵章台行礼,忏悔道:“邵总宪!一切都是我的过错!是我前些日子得罪了邵姑娘。以至于让她不愿再嫁我。这才闹了这么一出。都是我的错!”
说着,姜如昼郑重叩首请罪,而后朗声道:“邵总宪莫怪!待我们成亲之后,我自会好生同姑娘致歉,争取得她原谅!若是因此害得你们父女离心,我便是受万般酷刑也不得偿啊!”
满座宾客哗然。
在座基本都是人精,谁看不出来,姜如昼实实在在是表忠心的高手。明面上的错全揽走。既给邵章台一个台阶,全了他的颜面。又能继续攀上这场联姻。
邵章台看向姜如昼,眸光一亮。
好,好!不愧是他看好的女婿,反应果然快。
邵章台顺势接过了戏,一巴掌打在姜如昼面上,斥道:“你究竟是如何伤了我女儿?竟将她一个乖巧懂事的姑娘逼成这般?”
姜如昼再复叩首,忙道:“邵总宪!我知错了!您和姑娘无论如何罚我都成。所有错我全认!但若是害得你们父女离心,我便是千般过错的罪人!还请邵总宪,万莫气坏了身子。”
厉峥在湖对岸看着,眉微蹙。
这两个人这般一合谋,她怕不是又要陷入僵局?
岑镜垂眸看着邵章台和姜如昼演戏,唇边玩味的笑意愈浓。她早就料到姜如昼会舍不得这门亲事。但是没关系,她还有后手。
邵章台不是说她忤逆不孝吗?
姜如昼不是舍不得这门亲事吗?
张梦淮不是同姜如昼合谋要将她的价值榨取干净吗?
若非将她逼至绝境,她还看不清这戏台子的全貌。在同一张桌子上争抢夺食。她这般一个无权无势,根本争抢不过他们。便是连她自己,都会成为那桌上被他人争抢的食物。
唯有彻底打破他们制定的规则,走下他们争抢的饭桌,她才能换来真正的自由。才能……像人一样活着!
岑镜缓一眨眼,看向姜如昼,神色间的不屑与鄙夷毫不遮掩,“你还真是丑,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丑的人。你是想娶我,还是想娶我爹?但若是我没了价值,你还会娶吗?”
见岑镜神色依旧未变,厉峥本担忧的心再次松弛一息。
她莫不是还有后手?
一时间,厉峥眸中欣赏与困惑并存。这般局面,她还能如何破局?
岑镜转而看向邵章台,开口道:“邵大人,我都这般不孝了,你竟还能忍?这若传出去,你这个做父亲的惩处不够,岂不是要落个家风不严的名声?你还狠不下心罚我,想是忤逆得还不够,我再给你添一把柴。”
邵章台和姜如昼尽皆看向她,眼露困惑。
邵章台忽地意识到,他这个女儿想要,莫非就是与他断绝关系?可她是子女,断绝无效,需得他主动提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