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怕。”
嘉靖接着道:“朕今日便与你讲讲明白。”
嘉靖复又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茶,而后道:“先帝设立豹房制,长居豹房。世人皆道乃先帝纵欲享乐、宠信宦官之故。然而事实却是,豹房制,助先帝建立以宦官、边将为主的决策中心。绕过了内阁的决策。使得内阁文官无法过多地插手军权。这才有了先帝一朝的应州大捷,平定蒙古等千秋功绩。而朕……”
嘉靖神色间闪过一丝厌色,他再次开口,字里行间却似衔着碎冰一同道出,“朕笃信道法,宠信青词绝佳的大臣,真当朕是昏庸愚钝吗?壬寅宫变,紫禁城和西苑多次失火!若无锦衣卫先指挥使陆炳数次挺身相救,便是连朕,都早已命丧黄泉!”
厉峥听着嘉靖帝的这些话,唇色都有些泛白。原来,这才是皇帝长居西苑的真正原因!这才是皇帝沉迷修道的真正原因!莫怪历代皇帝,先设立锦衣卫,后又陆续设立东厂、西厂……原是如此。他只觉自己的脊梁骨都开始发寒,他原以为已见过最深的黑暗。但其实,他只是在权力的漩涡中沉浮,却从未走上过岸边,去俯视这漩涡的全貌。
可……厉峥心间仍有困惑,他不解道:“他们,为何?”文官集团为何要这般做?
嘉靖帝抬手,凌空点了点厉峥,笑道:“太年轻,还缺历练。”作为青年官员,厉峥已是人中龙凤。但同文官里头那些经年的老狐狸相比,他着实还缺些年龄沉淀下来的阅历。
厉峥颔首,诚意恭敬道:“臣恳请陛下为师,指点臣一二。”
嘉靖徐徐点头,看向厉峥,再次开口道:“站在朕的位置之上,当以百姓为先,这不是一句空话。若百姓不安定,朕的江山,便不安定。朕若要百姓安定,国库便得有银子。”
“咱们大明的立国之君,洪武爷,是真正吃过苦之人。为使百姓安定,他设立许多朝廷救济制度。设立养济院,鳏寡孤独者,每月可领三斗米、一匹布及柴薪等物。设立惠民药局,叫贫民病有所医,所有开支由朝廷一力承担。设漏泽园,叫贫民百姓亦可入土为安。为使百姓启蒙,兴办官学,八岁不入学者责罚父兄,生员不仅无需束脩更有朝廷贴补可领。除此之外,灾荒救济更是有详细应对流程。”
话至此处,嘉靖向厉峥问道:“可要做好这些所有事,国库,就必须有银子!那么国库的银子,从哪儿来?”
“赋税!”
厉峥清晰回答。听至此处,他似是明白了什么,微微颔首。
嘉靖点点头。他不知想起什么,语气逐
渐加重,“可这赋税的大项,要去同那些做些小营生的百姓收吗?自是不可。要从那些有钱的大商户手里头收。矿业、盐业、海贸……可这些混账,官商一体!历代皇帝,但凡提出加收这些富豪商贾的赋税,文官集团便会跳出来高喊君不与民争利!他们是何民?嗯?何民?”
嘉靖语气间怒意愈甚,甚至有些不接气地深喘两声,“他们口口声声说着民为贵,君为轻!可他们口中的民,是丝绸巨贾的东家,是盐行漕运的掌柜,是那些与他们联姻,帮他们兼并田产的豪商!至于真正面朝黄土背朝天,交了税便活不下去的升斗小民,是他们口中的黔首!是需要教化的刁民!灾荒来了,朝廷需要救济,他们头一个哭国库空虚!可若要加征商税,他们便又跳出来,高举仁义的大旗,哭喊此乃与民争利!他们上对抗皇帝贪国之收,下盘剥百姓横征暴敛!百姓手里没钱,国库没钱,那银子都去哪儿了?”
话至此处,厉峥似是意识到什么。
嘉靖帝的这一番话,彻底将他拉出锦衣卫与文官的权力争斗场,将他拉上历史长河的云端,让他俯下身子,去仔细瞧着脚下这唤作大明的巨大棋盘!
他静静地看向嘉靖,缓声问道:“先帝英年早逝,可是同设皇庄榷场直掌商税,以及盐政改制有关?”这不正是动了官商阶层的利益吗?
此话一落,厉峥方觉不妥。这岂非是揣测宫廷秘辛?他忙起身行礼,“臣失言!”
嘉靖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,虚指下厉峥方才坐的地方,“你坐!”
厉峥颔首,再次坐了回去。
待厉峥坐下后,嘉靖重叹了一声,“如今你可有看明白?若朕当真叫严家彻底倒下,那文官集团,可就无人制衡了。他们如今,竟还起了扳倒严家后,制衡锦衣卫之心。朕老了……可朕不能留给朕的儿子一个被文官把持的朝政!”
厉峥念及自己查到的那些证据,忽地意识到,这次严家怕是必倒。厉峥眉眼微垂,对嘉靖道:“臣有罪。”
嘉靖看向厉峥,缓一眨眼,字字推心,“自陆炳过世后,朕一直在等你。”锦衣卫,天然便该是皇帝的臂膀!天然便该与皇帝站在一处!
恍惚间,厉峥看着眼前年老的皇帝,似也看到锦衣卫这三个字真正的分量。
厉峥眉眼微垂,不易察觉地轻吁一气。
他今日,本是为自己,为岑镜而来。同皇帝所言相比,他和那些文官并无不同,只是在以另一种方式为自己争取利益。
但是眼下……听皇帝说完这番话,他的心间似是被打开了什么东西,眼睛看到了更开阔的疆域。
他蓦然想起岑镜,想起她一次次不顾后果舍己为人的豪赌。耳畔似又响起当日在临湘阁,岑镜尖锐的质问。她说公道。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真正的公道,他并不知晓。
过去十二年,他只为权势与生存而活。而现在,他已决定以官位做赌。那么或许……能求一个更大的公道。眼前浮现出许多画面,宁折不弯的王孟秋、哭寻爹爹的王守拙、疯癫失神的李玉娥、浑然不觉的周乾等铁匠……这公道,或许不是一人一家的公道,而是让这世道更清明一点的公道;让皇权能制衡官僚商贾的公道;让国库有余钱去照看养济院鳏寡孤独的公道……
厉峥唇边闪过一丝笑意,那笑意中,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释然。沉浮官场这么些年,他从未有哪一刻似如今这般凶险,却也从未有哪一刻,似如今这般充实。十二年锦衣卫生涯,他或许,真的该好生为大明尽一次责!
厉峥抬眼看向皇帝,声音虽淡,却字字清晰,“臣愿以身入局,为陛下分忧!”
第140章
此话一出,嘉靖帝头微抬了一下。他那双眸看着厉峥,眸底闪过一丝惊诧。眼前的厉峥,眉眼微垂,唇轻抿,周身上下,透着一股难言的坚定。嘉靖帝眸中渐渐布上一层困惑,却也带着一份真切的欣赏。
在他看来,在官场浸淫沉浮多年之人,不该有这般清明的理想。以身入局这四个字,若作为武器,自能打出一场极漂亮的仗。可若论为人处世,却又是显得极为天真。
嘉靖帝缓一眨眼,徐徐道:“又何须这般决绝?官位不要了?这条命不要了?且缓布局便是。”厉峥还很年轻,他在极为聪慧的同时,还兼具罕见的胆魄。他着实想将厉峥留给自己儿子。
厉峥抬眼看向嘉靖帝,沉吟片刻,他诚恳道:“陛下,容臣问句不敬的话。您的身子,如今如何?臣与陛下,可还有多少缓布局的时间?”
其实他心里清楚,皇帝如今的状态,怕是已经没有太多缓布局的时间。而他的身份凭证在徐阶手里握着,徐阶已视他为不可控的棋子,悬顶之剑随时都会落下。而岑镜那边,邵章台亦在虎视眈眈。无论是皇帝,岑镜,还是他,眼下都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。如今看似平静的生活,实际已到了破釜沉舟之际。
听厉峥这般问,嘉靖帝到底是唇深抿,没了言语。
严家势大时,他启用徐阶制衡严家。如今徐阶势大,他本打算留着严家制衡徐阶。严家效忠了他二十年,他确也实在不忍。可现如今,严家怕是已经保不住了。他需得分化徐阶的势力,不能让文官围着徐阶抱团。
嘉靖看向厉峥,静静凝视他片刻,眼睛疲惫地眨了眨,“你当真想好了?文官最善于造势,若文官当真攻击于你。为堵住天下悠悠之口,朕未必保得住你。”
厉峥唇边出现笑意,“既是以身入局,任何后果,臣一力承担。”
嘉靖听着这句话,唇忽地深抿。他会想法子保住厉峥性命。思及至此,嘉靖看向厉峥,“有何计划?”
厉峥颔首对嘉靖道:“臣已查明,都察院左都御史邵章台,此人当年为攀附严家,曾借仇鸾案诬陷清白官员。其中当年的兵部职方司郎中荣世昌乃其岳父。”
嘉靖点点头,“朕知道,这邵章台是个没脊梁的货色,现如今已同徐阶结党。这等墙头草,随势而动,不足为惧。你是打算从他下手?”
厉峥点点头,“据臣所知。此人长女,便是邵章台原配夫人,荣世昌女儿,手中已握有其父栽赃构陷,以及攀附严党的罪证。只要找到机会,其长女,便会敲登闻鼓告状。届时陛下可借此案,分化文官,另提新贵。”
嘉靖看向厉峥,道:“文官届时定会联手保住邵章台,依靠一位姑娘的告状,还是其女儿。以女告父,文官可造势的把柄太多,此法怕是难行。一位无权无势的小姑娘,怕是连登闻鼓院都进不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