榻上的人并没有回答她。她这才发觉,那双看似看向她的眼睛,眸光分明涣散。他嘴唇动了动,到底是没有再发出声音,又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岑镜连忙伸手探他脖颈处的脉息,依旧同之前一样,并无差别。榻上的人依旧安静地睡着,就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是她的幻觉。可她知道不是幻觉。她忽地意识到,他虽睁眼一瞬,也确实唤了她的名字,但人未必醒了。只是潜藏于意识深处的某种本能。好似梦游一般。
意识到这点瞬间,岑镜心间方才腾起的巨大欣喜荡然散去。她这才发觉,她浑身已是发麻,四肢冰凉。只是不知这般的情形,是不是意味着好转,意味着他快醒了。
岑镜长叹一声,平复了心绪,重新坐回椅子上,端起参汤给他喂。当勺子里的参汤送入他的口中,岑镜正准备拿起棉布擦拭,怎
料他却顺利地咽了下去。岑镜一怔,这四日来,他这还是头一回第一口参汤就顺利咽下去。岑镜连忙再试,一勺、两勺、三勺……每一勺,他都顺利地咽了下去。
岑镜看着喉结微动的厉峥,忽地颔首抿唇,泪水夺眶而出!能好好地咽下参汤,这是不是意味着好转?岑镜不再耽搁,就这般湿着眼眶,给他继续喂参汤。
之后的后半夜,岑镜半点没再合眼,生怕错过他再次醒来的时刻。可是他没有再醒,一直昏迷着。
第五日清晨,岑齐贤再次送来肉糜稀粥。
这一次,厉峥破天荒地吃下了半碗。所有人都面露喜色。岑齐贤更是搓着手道:“好好好,能吃就能活!”
吃过饭后不久,他那持续五日的低烧,终于彻底消退,脸上也逐渐有了血色。所有人都高兴得不成。
太医来时,岑镜将昨夜和今晨的情况告知。太医亦面露惊喜之色。太医看着榻上的厉峥叹道:“当真不易。”这般伤势,竟是硬生生挺了过来。
太医再次照例清创敷药,叮嘱了些事项后离开。经过这一日精心的照料,至晚时,他的气息越来越平稳,晚上能吃下的东西也比清晨时多了半碗。
第六日清晨,太医再次前来。
他如常般拆开厉峥的纱布。创口边缘处的红肿终于消了大半,渗出的液体也由黄转清,且细看之下,缝合的伤口处,已开始出现嫩粉色新鲜肉芽。
“哈哈……”
太医忽地失笑,对身边的同僚道:“奇迹不是?”同行的太医亦看着伤口含笑点头,表示认同。
见太医这般语气神色,岑镜忙问道:“敢问太医,可是好转了?”
两位太医站直身子,对岑镜道:“转危为安了!”
岑镜一下捏住了衣袖,跟着唇角就开始颤抖。她全然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等喜悦!她此刻便好似那话本子里获得天大机缘的人,亲眼看着莫大的祥兆降临到自己头上。整整六日的险象环生!终于换来她做梦都想听到的四个字,转危为安!
万千的浓郁喜悦轰然冲破心防,尽皆化作泪水夺眶而出。岑镜缓步来到厉峥身边,俯身下去,在他耳畔轻声道:“我等你醒来。”
太医们重新给厉峥清理了伤口,敷上药。
做完这些,太医从医箱里取出三十副已经调配好的药,提到手里,递给岑镜,对她道:“接下来慢慢养就是,人随时都会醒过来。这些是从太医院配好的药,十日的量,好好给郎君用着。”
岑镜重重点头,边抬袖擦着泪水,边伸手接过药。太医看着眼前的小姑娘,笑道:“想是郎君知晓夫人牵肠挂肚,也舍不下夫人吧。”
岑镜闻言,低眉笑开。
六日了,整整六日,她面上终于有了笑意。
满屋子的人都是庆幸不已,看着岑镜,都是笑意盈盈。尚统悄然躲到项州背后,偷偷擦了擦眼睛。
太医走后,项州从岑镜手里接过药,“我让兄弟们去煎药,顺道派个人去给赵哥说一声。他日日叫嫂子来,想是也挂心得很。”
岑镜重重点头,项州拿着方子出了门。
岑镜坐回厉峥榻边。见他的嘴唇又有些发干,她端起参汤,边拿汤匙调着降温,边小声对厉峥道:“坏东西就是坏东西,要六日才见好转。日后可不许再用这等法子折磨人。”
回想起这六日,她方才发觉,当真如身陷地狱一般,时时都是折磨。
屋子里安静,饶是她已经很小声了,但尚统还是听了个清晰明白。他含着笑,重搓了下鼻尖,而后开口道:“嫂子,一会儿你好好去睡一觉。厉哥这儿我和项哥看着。”
厉峥已经无事,且随时都会醒。
岑镜确实终于是放下了心,她是该去歇歇。他若是醒来后看到她如今这副憔悴的模样,难免又担心她的身子,心生自责。
思及至此,岑镜应下,转头对尚统道:“成,你和项哥也记着轮着休息。”
这六日来,项州和尚统也是寸步不离,还有院外的那些锦衣卫,五人一组日夜轮换。厉峥已经没了官身,但他这些兄弟们,都记着他的提携之恩以及袍泽之情,到底都是有情有义之人。
给厉峥喂完参汤后,岑镜将厉峥交给项州和尚统照看,自先回了家,去沐浴休息。但她也没睡多久,下午未时便醒了过来。醒来后,她亲去厨房,和师父一起给厉峥做了肉糜粥,放进食盒里提着便去了厉峥家里。
来到厉峥家里,正见赵长亭和谢羡予也在屋里,尚统不在,想是回去歇着去了。
一见岑镜进来,坐在椅子上的赵长亭转头看来,笑道:“妹子可休息好了?”
岑镜面露笑意,和谢羡予见了礼后,看向赵长亭问道:“赵哥你如何了?”
赵长亭脑袋转了转,左侧脸对向岑镜,“声音大些。”
岑镜失笑,只得再次提高音量,道:“你如何了?”
“哦!”赵长亭回道:“我也缝了几针,但明早就能拆线了。左边耳朵已经好差不多了,右边现在听你们说话,跟闷缸里了似的。嗡嗡地听不清说啥。”
岑镜听罢,冲赵长亭喊道:“你回去好好歇着!这边有我们,伤刚好一些,可别乱走动又扯开了。”
“好,好。我们坐一会儿就走。”赵长亭点头应下。
本以为厉峥今日能醒,赵长亭想着第一时间看看他。怎料众人等到戌时都没见他醒。眼看着夜幕已临,赵长亭和谢羡予只好先行离去。
夜里亥时,回家休息的尚统赶了回来,替换项州回家休息。这一夜,岑镜和尚统一道看护厉峥。这一晚他还是没有醒,但是无论是呼吸还是面色,都已经恢复了很多。最开始头几日,几乎瞧不见他胸膛的起伏,现如今已是恢复正常。
这一夜,岑镜再次听到他两次梦中呓语。两次呓语间隙很短,轻唤了一声阿姐,又轻唤了一次她的名字。伴随着眼皮微微颤动,岑镜本以为他要醒,可不多时,他又恢复了安静。
第七日清晨,只来了一位太医。
太医照例处理厉峥的伤口。剪开纱布,仔细观察过后,对岑镜道:“恢复得不错,再过个五六日便可拆线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