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大器垂眸,看著金朝那顆被繃帶纏繞的腦袋,嚅了嚅嘴後又開口道歉:「哥剛剛說錯話了,你別往心裡去。」
金朝搖搖頭:「你沒說錯,我是沒算到他會死,也不能保證傅明璽還會像我預料的那般被解決。不過個體的命運或許會變,但大勢卻絕不可能被扭轉,北伐軍很快就會打來了,你又何必現在就以卵擊石,用自己的安危去換傅明璽一條狗命?陶哥已經走了,我不想再看著你跳火坑。」
「死亦何懼?我現在只要一想到害死老陶的人還在逍遙法外,我就恨不得生剝了他!」程大器咬牙切齒地怒捶花壇,眼底因過分激動而不免有些殷紅。
「沒有勝算的硬挑是莽夫的行為,你難道要程家幫眾人陪你去送死嗎?傅明璽如今行動有多戒備你這麼多天下來心裡也該有數了。總之你先跟我回去,留在這兒你除了跟他同歸於盡也沒別的法子能殺了他了,倒不如回去後我們從長計議。」
金朝抽完一支煙,也學程大器一般狠狠摁滅菸頭。「程哥,福臻只有你我了。這是陶哥留下的心血,他到底也在為了福臻,為了更多百姓能活命而奮鬥,你與其白白送死,不如幫他守好福臻,照顧好他收留的苦命人。我是沒料到陶哥會死,之前說的天眼你也只當是笑話聽聽就罷了,但我敢跟你斷言的是,北伐不日必將取得最終勝利。像傅明璽這般貪得無厭的軍閥,是活不長了。」
程大器閉眼想到陶園昌那一大工廠的流浪漢,還有他塞到自己家裡的傭人、塞到車行的車夫……「真是個不省心的,死了還要照拂這麼多非親非故的人。」程大器作勢輕打了骨灰盒一掌,而後把它護進懷裡,終於服軟道,「走吧,帶他回家吧。」
兩人風塵僕僕地回到上海,又愁起事發突然,臨行前還沒交代好讓人給陶園昌選塊風水好的墓地,眼下便也只能把他的骨灰帶回金朝的住處。
「老陶,委屈你先去小金那住會兒啊,我怕把你送回家會惹你家老太太傷心,還是等你入土了我再接她去看你吧。」車上,程大器撫著骨灰盒的表面,像和孩子說話一般,夾著嗓子輕聲細語道。
金朝一路上都一語未發,直到看到小洋樓的影子時,才突然開口道:「這房是陶哥買來娶媳婦兒的。」
程大器也有些傷懷,還故作沒事般捂住骨灰盒,和金朝悄聲揶揄道:「我當時就叫他別買了,你看,果然死了都沒住上吧?人姑娘壓根就沒正眼瞧過他,就他天天擱人面前晃悠,把我們大老爺們的臉都給丟盡了。」
「你讓他在裡頭住幾晚,就當給他圓夢了吧。活著沒住過的房子,死了也當給他留個念想。」程大器動了動喉結,幾不可聞地哽咽了一聲,而後扭過頭去看著窗外的街道,背對著和金朝道別,「到家好好休息,明日我再來接你去看墓地。」
金朝關上車門,走到大門前,聽見身後汽車發動的聲音,眼前卻突然蹦出了一個許久未見的人。
「小滿?」他有些愣神,懷疑自己在做夢。
「元寶,你回來了!」沈滿棠從門後探出身子,急匆匆跳過門檻,剛想躍入金朝懷抱,卻看見他懷裡捧著個四方的黑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