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要。
他不想要。
他走上台階。
與謝折風擦肩而過之時,他停下腳步,徐徐道:「凡人朝夕一生,人死魂滅,修士也不例外,死了便是死了。既然故人都已經不在了,謝道友看得再多,也看不進那位故友的眼睛裡,說到底不過是自欺欺人。」
「而且,他未必——」
未必希望見到這般偶爾念及往昔才撿起來的所謂懷念。
他沒說下去,收了聲,越過謝折風,回了自己那間客房。
房門剛剛合上,他便猛地舒了口氣,轉過身,背靠著房門,緩緩滑落,坐在了地上發呆了好一會。
外頭一片寂靜。
沒過多久,走廊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。
謝折風也進屋了。
安無雪也起身祛了身上塵土,行至桌旁,給自己沏了一壺溫茶。
他將熱茶倒於杯中,茶水沒過杯麵溢到桌上,他仍維持著傾倒的姿勢,直至熱茶在桌上淌開一大片,壺口流不出水。
他晃了晃白玉壺,裡頭一點水聲也沒有。
於是他放下了。
-
是夜。
月上了梢,萬家燈火一片又一片地熄滅,整個照水城緩緩陷入沉眠。
人來人往的客棧都只餘下門外一盞小燈,大門虛掩,內里瞧不見來往的人影。
昏暗的房中。
謝折風打坐於床榻之上。
他這樣已經整整一日了。
從城主府回到客棧之後,不知是那巨大的照水劍看得多了,還是花車的香味縈繞不去,亦或者是宿雪那幾句逆耳的實話太過無懈可擊,被他封存在識海深處的心魔終於找到了機會,悄然冒頭。
他一閉眼,一道與他的嗓音如出一轍的聲音從識海冒了出來。
「你已經是兩界之首,何必還守著那麼點微薄的復活師兄的希望?這幾百年來,你尋養魂樹精,找復生之法,欲查當年真相為師兄正名,可你得到了什麼?」
「師兄死了千年之久,這世上再沒有你的牽掛,何不重立無情道,探尋那從沒有仙者摸到過的更上一層樓?」
「……宿雪說的不對嗎?什麼海清河晏四海昇平,你看得再多,你的師兄也看不到了不是嗎?既然他都看不到了,與其自欺欺人,不如把這些都毀了!憑什麼師兄看不到,這些安享四海萬劍陣庇佑的芸芸眾生卻能看到呢?」
「你永遠體會不到蒼古塔有多冷,遇不到願意為你一件衣裳踏足極北境和星河道的人,下不了一盤完整的棋,回不到相擁而眠斬妖除魔的少年時。你永遠也見不到他了。」
「這些不都是你自作自受嗎?」
「……」
字字句句,皆是刻薄至極的詰問。
謝折風並非無動於衷。
千年來,心魔的紛雜他已經不知聽了多少遍。
他反駁過,質問過,自省過。
他曾瘋了一般翻遍落月所有古籍,只為尋追魂之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