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年上元節的燈會,你提的蓮燈,很好看,是哪裡得的?”
雪霄扭過頭去,“我忘了。”
若我那時知道雪霄是師父命中的桃花煞,一定不會為了讓師父單獨同他說話,而站得遠遠的。她雖然不夠聰明卻實打實地疼愛著我,我嫌棄她愚蠢了些,可也真心誠意地尊敬她的認真和耿直。
十幾個láng妖埋伏在浮屠塔下,雪霄身上纏著捆仙索根本沒半點反抗之力,那些láng妖抱著必死的信念下了殺手,每隻láng都化作一柄黑色纏著戾氣的劍。不過是須臾間,師父已替換了雪霄原來站的位置,十幾柄láng魂化成的劍透了她的身體,而後煙消雲散。
láng族歹毒的同歸於盡的禁忌之術,大羅金仙也無救。
師父如同殘破血葫蘆那樣躺在我懷裡,我抱著奄奄一息的她,yù哭無淚。
雪霄轉身要入塔,我扯住他的衣角,厲聲道:“你對她說句話啊,什麼都好!”
他低頭,不知是看著我,還是看著師父。
——“愚不可及。”
天妃伽藍說,嗔乃三毒之首,由嗔而生貪,由貪而生痴,故為我取名莫嗔。
那片衣角掙出我的手掌,雪霄的背影漸漸消失在霧氣繚繞的塔門中,憤怒和怨恨卻如cháo水般沖入我的心門。
第二章
【第一節】
“客官,您的金蟾蘇。”小夥計把油紙包塞到白寒露手裡,又顛了顛手中的銅錢,笑容滿面的,“您走好,我們小菜刀家的點心,不好吃不要錢呀。”
天人城小菜刀家的點心出了名的好吃,店面並不大,雇了三個伶俐的夥計,生意做得紅紅火火的。白寒露是個粗茶淡飯也能過日子的人,可家裡還養著一頭饞嘴狐狸和一隻好吃懶做的竹仙,他一時半會兒離不開天界,就托送信靈鴉捎過去。
“那隻狐狸養肥了倒是可以打牙祭,那隻竹仙活這麼久還能嚼得動嗎?”長溪打了個呵欠,“本座紆尊降貴跟著你,本以為你是頭láng,能成器些,倒沒想到你那骨ròu都是豆腐捏的,派不上什麼用場。”
白寒露對這種自己的腦袋裡會突然發出個欠揍的聲音還不太習慣,而附著在他的ròu身上靠他的靈力過活的寄生蟲,儼然是一副打算在他的身上生根發芽的架勢。
“閣下不用在乎我的感受,慢走不送。”
身體上的彼岸花圖騰伸展著枝椏,艷紅的花瓣遊走到他的耳畔,不甘心地道:“你答應了要救幽曇啊。”
白寒露用鶴骨笛摁住鎖骨上蔓延的花枝,毫不客氣地回他,“你也答應報酬是千年花魂化作的琥珀珠。”
“本座應了你,自然也不會食言。”長溪習慣xing地用命令的口吻道,“我乏了,叫那老鼠jīng弄點熱水來沐浴淨身吧。”
長溪有潔癖,要求他每日早晚都要沐浴,若不應他,便會像只老鴰一樣在腦袋裡叨念個沒完。白寒露想著等長溪哪日能離了他的體,他一定找個大的醬菜罈子,把長溪醃漬在醬油香料里,讓他泡個夠。
明明是長溪非要入浮屠塔救幽曇的,來到天人城恰逢上元節,他轉而道,反正幽曇在裡頭也不差這兩三日,又要留下來看過燈會再去。既然他不急,白寒露也沒什麼急的,在城外的溪邊采了柔韌的水糙,熟練地編了朵糙蓮花,花心包著個銅油壺,壺嘴銜著燈芯。
“哪日你要是落魄了,這倒也算是一門謀生的手藝。”長溪看得嘖嘖稱奇,“教我吧。”
“好啊,等哪日你能長出手來。”
長溪便不吭聲了,以他如今的模樣,就算白寒露以自身養著他,能修煉出真身也至少要上百年。
入夜後,從城中最高的塔樓往遠處看,城中大小的街道好似流淌著潺潺的火焰,半空中瀰漫著pào竹的火藥味,笑聲和樂聲融化成一片暖意的喧囂。
白寒露拎著糙蓮花燈穿過人群,他認為製作jīng巧的燈都只能換來長溪在耳邊的冷嘲熱諷。什麼鮫人粼拼花紋火星子烤久了腥得很,什麼孔雀羽燈燃一夜羽毛就燎成黑母jī毛,什麼那做燈的人長得尖嘴猴腮讓那星辰燈也失了顏色。儘管這些日子他早就領教了什麼叫毒蛇猛shòu的嘴,可還是聽得倒了胃口。“小白,有個醜八怪一直跟著你。”
白寒露拎著糙蓮花燈進了透著微光的深巷,背後的步子很輕,只有踩到枯枝時才有細碎的噼啪聲。他停住,那腳步聲也停住。他回過頭,借著人家後門的飛檐下掛著的紅燈籠,那女子白絹水秀,黑底子繡著huáng白忍冬花的襦裙,柔順的長髮規規矩矩地束在腦後,只在頭頂挽了支白玉簪,露出恬靜儒雅的面孔,像是里走出來的大家閨秀。
“請問這位公子,你手中這盞糙蓮花燈別致得很,哪裡得來的?”那女子問。
“我自己做的。”白寒露上下打量她幾眼,倒有些意外,“你跟了我一路,只是為了這燈?”
那女子微微一笑,“這燈,讓奴家想起了故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