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六抬起頭看著那盞在風中搖晃的魚龍燈,忍不住又灌了幾杯酒,落寞地垂下眼角道:“聽你這麼說,我都羨慕你了。以前也是有人管我飯的,還幫我打掃府邸,可現在沒有了。”
“死了?”
“……”小六倒吸一口冷氣,qiáng忍住想要從枝頭把他踹下去的yù望,“沒死,是因為我趁人之危要杜蘅跟我成親,所以他跟我絕jiāo了。我那麼在意他,他不為我高興也就罷了,還凶神惡煞地罵我,可見他根本沒把我當朋友。”
“吾輩倒是覺得,如果那人不把你當朋友,就只要帶著虛偽的笑容祝福你就好了啊。”
“欸?”小六聽不懂。
幽曇那雙清澈如璃的眼睛透著點醉意,慢慢地說:“你是西海六公主呀,有幾個不把你當朋友的還想要得罪你的?”
西海小六如醍醐灌頂,嘴巴張了好幾次都說不出話來,只覺得一顆冷透的心又慢慢暖了起來,眼眶發熱,又把臉埋在膝蓋里。幽曇見她好好的,又擺出要哭的樣子非常的頭大,誰知道這小白龍還是個愛哭鬼。
幽曇陪西海小六一直喝到天亮,在樹冠上醉了個四仰八叉睡了一覺,回到山神dòng府時,白寒露和山神已經巡山回來了,正準備出發去秀水城中。那個從紅蓮地獄裡跑出來的惡靈並沒有在秀水嶺中,多半是混跡到城中去了,那裡人多氣味雜,況且他身上帶著地獄紅蓮火一不小心就能把整座城給燒得gāngān淨淨的。
白寒露聞著他身上的酒氣,面如寒霜,“你還知道回來?”
“知道的。”幽曇說,“吾輩還不至於那麼蠢的。”
“你可以蠢得不必客氣。”白寒露轉頭對扒拉著jī窩頭的山神說,“我們走吧,不用管這蠢貨。”
幽曇一臉驚訝的神色,“小白,你發現沒有,你現在和長溪一樣都喜歡叫我蠢貨耶!”
“那要不要給你放個煙火慶祝一下這世上有兩個人覺得你是蠢貨?”
“……”
第六章
【第五節】
他們剛到山下就看到西海小六跟尊門神似的杵在渡口,抬著下巴滿臉的不耐煩之色,“昨晚聽阿幽說,你們昨日闖了我的水眼是為了一個從紅蓮地獄裡逃出來的惡靈。本公主畢竟是這裡的河神,也有職責守護這邊山川河流,就隨你們一同去。”
幽曇忍不住搖頭,昨天那個因為沒人管飯而哭鼻子的不知道是誰。
這次山神沒有提昨夜撕破臉皮爭吵的事,果斷地上了她的小舟,只是臉色漠漠的,根本不願意理她。白寒露和幽曇折了荷葉走在他們前面。西海小六蹲在船頭恨不得把船底看個窟窿,焦躁得手腳都在抖。她想了一整夜花神對她說的話,如果那人不把你當朋友就只要帶著虛偽的笑容祝福你就好了啊。
她說要和杜蘅成親,每個人都帶著款款笑容祝福她,對她說,六公主和麒麟神真是相配呢。
她聽了真的很高興,可是經過仙林外時,卻聽那些笑著說他們相配的人帶著厭惡的口吻說:那個西海小六還不是仗著她父王是西海白龍王,麒麟族的杜蘅討厭那個西海小六也要顧及他們西海的顏面,咬著牙也要結這個親的。不過啊,聽說杜蘅應該有了意中人了,否則那西海小六怎麼還bī他喝忘qíng水呢。怪不得那杜蘅不喜歡她,怕是也沒有人敢喜歡這樣本xing惡劣的女人吧。
若是按照她以往的xing子,撞到了別人在背後嚼她舌根,怕是直接就衝上去追著他們一頓打,回到家還會叫她二哥拿巡海烈火叉追殺他們全家。可那回她咬著牙轉頭走了。
她為了杜蘅,裝作聽不見也看不見,即使自己在天界已經成了個笑話。
她長這麼大,竟也有忍委屈的一日。
“昨夜我說得太難聽了。”西海小六小聲說。
山神始終盯著船前,久到小六以為他根本沒聽到,他才不冷不熱地道:“無妨。”
遠山含黛,碧水悠悠,小船搖波,山神在側。這是以後西海小六記憶里最美的畫面,可此刻她心裡像打翻了一杯熱茶,咬了嘴唇倔qiáng地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,“秀水,你就討厭我到連多說幾個字、多看我一眼都不願意嗎?”
她本就是個嬌氣的姑娘,以前跟二哥學武碰破了點皮都要哭,被父王說兩句也要哭,甚至僕人們送上來的菜色不滿意也踹翻了桌子要哭。她習慣在外面把自己裝裱得很堅qiáng驕傲,其實很愛哭。
山神最受不了她哭,可這回他看都沒看一眼。
小六捂著眼痛苦地笑了,“你以前總是說這世上會有一個我喜歡也喜歡我的人的。可你根本不知道喜歡一個人什麼感覺,那麼喜歡他卻偏偏得不到是什麼感覺,那種想要拼了命也要守護他的感覺。你根本不知道,所以你只會指責我。”
西海小六抬起頭看到山神正在看著她,可隔著山犬面具,只能看到他起伏的微卷的短髮和微微有些神傷的眼神。
山神別過頭去,“我知道的。”
“什麼?”
“那種感覺,我知道。”山神說,“但是喜歡別人是自己的事,多痛苦也是自己的事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