鴨蛋挺挺胸膛,「我五歲就不用拉被子啦!」老兩口嫌他跟著睡不好,四五歲就扔他一個人睡,後來夜裡老是被他們吵醒,索性自己要求睡一屋。
林鳳音沉默了。妞妞直到現在都還跟她睡一個被窩,拋開自理能力和性別差異而言,她對不起鴨蛋的地方太多了。
罷罷罷,今晚就讓他當一回小寶寶吧。
然而,她還是低估了孩子對母親的依戀。這小子,一上床就用他小火爐似的身子緊緊靠著她,熱得她偷偷掀了被窩一角。沒多會兒,他又踹開被子,兩條麻杆腿隔著被子壓她身上,壓得她呼吸困難。
正要推他,忽然聽見他問:「我爸真的不是找你摔的?」
林鳳音閉著眼睛,「廢話。」
上輩子她一直忍到死,也沒說出真相,一面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不記仇了,一面也是為了維護父親在他心目中的形象。
「那他們都賴你。」
林鳳音不說話,只有愧疚,才能留住她不改嫁,逼著她把孩子養大,多年後的她知道,這就叫道德綁架。
鴨蛋吸了吸鼻子,「我聽說奶打你,他不管,我很小的時候還把你胳膊打斷……很疼吧?」他那跟體溫截然不同的手溫,悄悄覆上媽媽的胳膊,想了想,又問:「是哪只?」
林鳳音「噗嗤」一樂,假裝不耐煩的把他不安分的小手拍開。「那是以前的事兒了,跟你沒關係。」
鴨蛋不說話,瞪圓了眼睛,看著烏漆麻黑的天花板。
他知道一定很痛。王小東去年爬樹摘桃子的時候摔斷過胳膊,痛得鼻涕眼淚糊一臉,兩個星期沒來上學。
「他不管……也有他的原因,媽媽也有媽媽的原因,要學著理解別人的難處。」
聽他還是不吭聲,小癩.蛤.蟆似的鼓著雙頰,林鳳音忙補充道:「那時候你還沒出月子呢,痛是肯定痛的呀,可現在也好了。」為了證明自己的話,還使勁動了動雙臂。
「為啥不還手?你不是教我誰打我都得還手嗎?打到她怕,就不敢再欺負你了。」他瓮聲瓮氣,像感冒了似的。
但林鳳音知道,這不是感冒,也不好戳破小小男子漢的自尊,只能裝沒聽出來。「那是跟不相干的人,你奶……甭論怎麼對我,反正對你是沒話說的,你不許亂說。」
「警告你哦,我跟她的事是大人的事,你該尊敬還是得尊敬。」
「哼!」小傢伙翻個身,跟她隔出三八線。
雪落無聲,屋裡只有他的呼吸聲,和翻來覆去烙煎餅的床響。「怎麼,睡不著?」
「不是,我覺著我爸對你不好。」以前也聽村里人說過,可爺爺奶奶嘴裡的又是另一個版本,年幼的他不知道該信誰說的。
「嗯。」這是事實,僅有的一年婚姻,他都沒正眼看過她幾次。唯一比大多數農村男人好的,就是喝醉酒不打人。可這本來就是為人的本分,不是優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