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街上一片寂靜,接遠鎮民風極是淳厚,鎮上連個娼戶都沒有,大家習慣了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天一落黑,鎮上就安靜異常。
孫掌柜伸長著脖子往鎮外方向張望著,若不是一早就接了定銀,這會兒,他也早關了門,弄碟花生,慢慢喝壺小酒去了。
今天接的必是個極富貴的客官,說不定還真是個官呢,早上來下定銀的那僕人,那穿戴,那氣度,那長相,一看就不凡還有那馬,只怕整個鎮子都找不出一匹那樣神俊的馬來,孫掌柜一邊張望著,一邊胡亂尋思著,孫家老號今晚真要是住進個大官,趕明他也有能拿出來好好說道說道的事兒了,接遠鎮離洛城不過四五里,還從來沒接過大官官來了,哪個不是趕到洛城去住著的?
一出手就是十兩定銀,孫掌柜眼睛又笑成了一條fèng,雙手籠在袖筒里,跺了跺有些發冷的雙腳,往門裡退了退。
第一卷第二百七十二章人牲
第二百七十二章人牲
青石街那一頭,幾十個黑衣黑馬的jīng壯護衛簇擁著兩輛車,幾乎沒什麼聲息的往孫家老號疾馳而來。
到了門口,最前面的兩個護衛利落的翻身下了馬,孫掌柜正往外探頭看著,見人已經到了門口,一邊急急回身高聲叫著夥計,一邊不停的鞠著躬迎了出來,幾個夥計趕緊上前卸了門檻,護衛們拱衛著車子進了孫家老號寬敞的內院裡。
孫掌柜小跑著緊跟了上去,往車邊迎去,一個面容和善的護衛伸手擋住了他,笑哈哈的吩咐道:
“掌柜的,俺們趕了一天的路,累壞了,勞煩掌柜的叫夥計多準備熱水,再叫幾個夥計取些上好的糙料來,jiāo給俺們那位兄弟去餵馬。”
孫掌柜不停的鞠著躬,陪著滿臉笑容答應了,急忙轉身奔出去,叫了夥計過來吩咐了下去,等他吩咐完夥計,另一個僕從打扮、年紀大些的中年人笑著過來,客氣的說道:
“掌柜的,煩勞您帶我們去廚下,要趕緊給我們主子準備吃食。”
孫掌柜急忙親自帶人去了廚房,幾個僕從打開自己抬過來的幾個大筐子,取出碗碟菜疏,挽了袖子,利落的開始洗刷做飯。
孫掌柜怔怔的看了一會兒,才急忙轉身往前院去了。
前院裡,護衛們已經布好了防,剛才那個面容和善的護衛正指揮著夥計往各屋送著熱水,見掌柜的過來,笑著抱了抱拳謝道:
“今晚多有煩勞貴號,我們主子愛靜,還請掌柜多約束夥計,不要隨意走動才好。”
孫掌柜急忙躬身答應著,陪著笑退了出去。
連慶吃了飯,背著手站在窗前出著神。
院子裡掛著的紅燈籠輕輕晃動著,剛剛清掃過的地面已經又積上了一層薄薄的雪,被微微晃動的燈光籠出層淡淡的暖意來,雪花仍在不緊不慢的飄落著,連慶心裡酸楚著,不知道是應該悲還是應該喜,是應該傷感還是應該欣慰。
十四年前那個冬天,也是下著這樣的雪,小姐接了書信,興高采烈的收拾了東西,抱著女兒踏上了往京城的路,踏進了鬼門關。
李家把她裹在一團被褥里送了回來,打開被褥,半邊身子就掉落下來,連慶身子顫抖起來,仿佛又回到了十四年前,眼看著那個總是咯咯笑著的美麗女子斷成了兩截。
連慶顫抖著抬手捂住了臉,淚水順著指fèng流了下來,這十幾年,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小小姐身上,他不想他的小姐,不想那個一身huáng衫,雙手飛快的打著算盤,行雲流水般清脆的說著帳目的小姐,不想洛城,不想那座孤墳……
他只能替她照顧好女兒,他一直以為,他再也不可能回來洛城看她了,他的小姐愛恨分明,她的仇、她的恨,若他不能替她結了這仇恨,她怎麼會願意見他?
她有個好女兒,小小姐不象她,一點也不象她那樣輕信,那樣心軟,那樣單純,連慶悠悠的、長長的嘆息著。
第二天,卯正時分,一行人就離了孫家老號,往洛城西面奔去。
一行人不緊不慢的走了差不多兩個時辰,車簾掛了起來,連慶坐在車裡,面無表qíng的看著yīn郁沉默的遠山,突然眼睛亮了亮,抬手止住了車隊,怔怔的盯著前面不遠處半山上那一大一小兩處墳塋,半晌,才微微閉了閉眼睛,低聲吩咐道:
“到了,半山處就是。”
坐在車前的小廝急忙跳下車,往前面傳了話,護衛們下了馬,四下散開警戒著。
連慶腳步僵硬的下了車,呆呆的站了半晌,才慢慢的往山上走去,兩個小廝抬了香燭紙錢輕手輕腳的跟在後面,幾個護衛從後面的車上抬了個巨大的箱子出來,又取出幾把鐵鍬拿來,跟在後面往山上走去。
連慶走到大墳塋前磕了幾個頭,站起身,走到小墳塋前,呆了呆,慢慢圍著小墳塋轉了一圈,一顆顆摸著墳塋周圍已經粗壯起來的松柏,半晌才轉到墓碑前,用帕子仔細的擦拭著老舊滄桑的墓碑和享台。
小廝手腳利落、恭恭敬敬的在大小墳塋前擺放著豐盛的祭品,取了金銀錫箔出來,跪倒恭敬的磕了頭,喃喃的禱告了幾句,點了錫箔,小心的焚化著。
連慶仔仔細細的擦拭好墓碑和享台,站起身,退後幾步,慢慢抬了抬手。
護衛打開箱子,把李雲生拖了出來,掏出他嘴裡的麻核,推到墳塋前,按著他跪倒在地。
李雲生面容蒼白,惶然不安的轉頭四顧著,愕然看著背手而立的連慶,眼光閃了閃,掙扎著就要站起來,護衛腳下微微用力,從後面壓著他跪在地上的小腿,李雲生撲倒在地,用手支撐著,拼命轉頭看著連慶叫道:
“原來是你是你綁了我你這個奴才你這個賤奴你怎麼敢以下犯上?我是青兒的生身父親我是朝廷命官你敢怎樣?”
李雲生面容紫漲著,掙扎著又要起來,護衛嘴角閃過絲冷笑,腳尖稍微用力踩在了李雲生小腿上,李雲生慘叫一聲,撲倒在地,連慶從墳塋上收回目光,轉過頭,眯著眼睛盯著李雲生,慢騰騰的說道:
“你怎麼不看看你面前的那塊墓碑。”
李雲生撐起上身,抬頭看著面前的墓碑,身子微微顫抖了兩下,緊緊抿著嘴,臉色漸漸發起青來,呆了片刻,猛然轉頭看著連慶,惡狠狠的說道:
“那又如何?她死了被人殺了那又如何?我沒殺她她命不好這是她的命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