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些王悠之都明白,他們是同樣的人,只是看法卻不盡相同:「盡時終有,也不會在我們這一代。謝泓,這是我的所願。」
他們是王謝子弟,也是天下人仰著脖子看的人,他們的家族盤根錯節,在朝野穩如泰山,可是內里已經有了朽壞的根,堵不住爛根的發潰,終有一日會成更大的禍患。而晉,已無英主了。
「不談這個,」王悠之笑容里透著迴避之色,他推杯換盞,揚唇道,「你才重新得回了老族長的信任,眼下正該整頓旗鼓,愚兄我還要祝你早日成為你們陳郡謝氏的族長,這杯酒,王悠之先干為敬了。」
他一飲而盡,謝泓意志闌珊,無可無不可地隨他喝。
不遠處,謝同穿過一道垂花門疾步走來,身形如風,晃眼間便來到了眼前,「郎君,吉時已到了。」
該是他去參加冠禮的時辰了。
謝泓淡淡地點頭,他長身而起。
王悠之到底還是遺憾,他沒能將謝泓灌醉,讓他「左搖右晃」地去行冠禮,頗有幾分悵然,但在謝泓走下這八角亭的石階之後,他仔細一品,卻覺得方才謝泓那話有幾分別的意味,他朗聲在他背後道:「我太了解你了,你那麼輕易答應放棄巫蘅,是否別有原因?」
那白衣謝郎沒有回答,他孱秀的身影在花痕柳跡之後匿沒,王悠之動怒道:「你到底知道了什麼!」
他險些一腳踢在亭下的石腳上,謝泓幾時有什麼春花秋月的傷感,這廝向來風流恣意不說,家族的事多半不問,現在居然還說什麼福祚會有盡時。
不過也才半年而已,這太反常了!
風乍起,一樹柔嫩的碧華扯著零星而至的春意妖冶地漾著柔絛,綠影篩在巫蘅還稍顯蒼白的臉色上,但唇紅皓齒,明眸如水,分外清潤溫雅。她從井裡打上來一股甘泉,迫不及待地倒入桶里,春天的泉水似乎帶著野外的甘冽,沁涼的很是怡人,但是王嫗不許她喝,所以只能偷偷的。
用木瓢兒舀了點,正要嘗一口。
橫臥的青石外徐徐轉出她熟悉的湖藍色的衣角,跟著院子裡響起了木瓢扔到水裡的聲音。
巫蘅穿過後門跑到巷子外,清風有信,南面是人工砌成的簪以繁花的湖,柳堤如黛,泄翠流朱,一管簫音吹得滿湖如墜天光似的,搖曳著動魄的幾分波光,巫蘅定睛探去,那不遠處的拱橋上正立著一個紫衣身影,修長俊逸,抑揚頓挫地吹著他的竹簫。
他也看到了巫蘅,眼睛裡都是笑意,巫蘅不大好意思,她嘆了聲走上橋,隔了一段距離問道:「桓七,上次你救我之事過後,陛下沒有為難桓家吧?」
她後來大病了一場,對這些事倒是沒有留意。
桓瑾之笑意清絕,「不曾為難。」
也對,有巫嬈在,那個皇帝一旦再度在酒色上動了念頭,就很難想起還有桓瑾之得罪他的事,不論如何,巫嬈也不會讓他受傷的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