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垛里怯怯弱弱的聲音,漸漸與一張臉重合了起來。
她沒有傾城容貌,臉頰青灰,髮絲蓬亂,衣衫襤褸,甚至身上都是猩紅血痕,體無完膚,但那雙眼眸,宛如流動的一池水,哀哀澹澹。
他胸口不自覺一跳。
夢中醒來,他敲了敲車轅,對外面的謝同道:「回去。」
回去的時候,巫蘅全身赤.裸地被綁在一根木柱上,已經氣絕了。身上全是青紫紅痕,血液乾涸,唇角浮腫,深灰的眼半睜著,最後的最後,她遺留給這時間的,只是一抹淡淡的傷痛,沒有憎恨,看透浮生,看透也絕望透。
「是、是你麼?」他不可置信地靠了上去。
白袖下一雙骨節分明的手,緩緩地移上她的面龐,聲音顫抖,謝同想勸慰他,只聽到一聲沉喝,「出去!」
「敬諾。」
屋內只剩下了他和巫蘅兩個人。
還要怎麼確認?
他還沒有走近,那一縷熟悉的蘭香已經如此清晰,舊時的馥郁,熟悉到令人惶恐不安。
他捧住她的臉頰,淚水一滴滴淌落。
幻想過無數次的相遇,絕沒有哪一種會是眼前這樣,他生,她死,永無相認之期。如果是這樣,他寧願不知道,寧願不知道……
年少的一個執念,在掌心一寸寸化為齏粉,在指縫之間絕情流走。
他為她披上自己的白裳,他讓她乾乾淨淨、無牽無掛而去。
傍晚時分,一個部曲在後院中找到了一個木篋,裡頭工工整整地擺了幾本書,裡頭只有一行行題字。是她的字跡,骨感消瘦,透著一股滄桑和灰敗,滿篇寫來道去,不過是一個簡單的「巫蘅」二字。
他終於知道了她的名字。
「郎君……」謝同跟在他身邊多年,知道謝泓的秉性脾氣,皺了皺眉頭,不知道該從何勸起,最終只能說道,「人死,畢竟不能重來。」
是啊,他與她之間,沒有重來,永遠不能重來了。
人死如燈滅。
謝泓俯下身,將巫蘅的屍首抱入懷裡,蒼白的眼色,漾起一抹清絕的笑,「你們走吧。」
「我一個人在這裡陪她。」
他曾說過,再遇之時,他親口告訴她自己的名字。也許是自己一廂情願吧,經歷這麼多的磨折,她也許早已不再記得他,不再記得當年有一個痴傻少年,為她絕弦至今,為她念念不忘至今,愛別離,求不得,至苦至痛。
「你叫——阿蘅麼?」他抱著她的臉頰,儘管那具身體已經冷透。他笑起來,滿園的雪,一庭的飛花,乾枯的丫杈將灰白的天撐開細長的裂口,他好像,再也看不清這個世間了。
無路可躲。
「阿蘅——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