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时毓回到公司时,夜色已浸透整座城市。
大厦像一艘沉默的巨轮,只有顶层总裁办公室的灯光穿透黑暗,如孤独的灯塔。
他从秘书手中接过温着的紫砂炖盅——里面是姬松茸花胶汤,示意对方先下班,自己来送。
推开门,邹慕云埋在文件堆里,银边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初,可染过的发根已透出星点白霜,在她低头的弧度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说了不用准备宵夜。”她没抬头。
“人是铁,饭是钢,多少吃点?我听说您晚上只喝了半杯咖啡。”郭时毓将炖盅放在会客区的茶几上,揭开盖子,清润的香气漫开。他盛出一小碗,汤色澄澈,花胶如凝脂。
邹慕云终于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。
灯光下,儿子侧脸的轮廓让她恍惚了一瞬。
那种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清俊线条,如今已淬炼出坚硬的棱角。
“现在翅膀硬了,连我的话都不听了。”她指的是下午三点的失约,语气里听不出情绪,像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。
“我去见了唐柏山。”
这句话让邹暮云抬起了整张脸来。
郭时毓把盛好的姬松茸花胶汤放在她面前,在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选择了坦白——部分坦白。
他隐去了夏悠悠与唐柏然之间那些隐秘暧昧的关系:“唐柏山说,我们公司无人机业务想真正壮大,最大的阻力是黑石渡鸦基金。”
邹慕云没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这半年她最深的忧虑竟被外人一语道破,唐柏山果然是个可怕的竞争对手。
“你的想法呢?”邹慕云问,顺势给儿子出考题。
郭时毓将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。
邹慕云翻开,标题是《“新灵科技”孵化方案——凤凰计划1.0》。
她的目光迅速掠过那些关键词:完全独立实体、技术资产剥离、国产化资本架构、法律风险隔离。
翻到第三页,她的指尖在某段话上停住,上面写着——“通过‘自愿离职+竞业补偿’完成核心团队迁移,知识产权采用‘授权使用+分期买断’模式剥离,确保在VIE协议‘核心资产转移’条款的灰色地带安全操作。
“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?”邹慕云的声音很轻,却像薄刃划过空气,“如果被黑石渡鸦发现我们在体外孵化替代性技术公司,触发违约,他们会立刻启动强制赎回条款。到时候我们失去的不仅是无人机业务,是整个集团的控制权。”
“所以需要双轨并行。”郭时毓倾身,手指点在下一页的图表上,“郭氏集团继续满足他们的财报期待,甚至可以把传统制造业务的利润做高,转移注意力。而‘新翎’要走一条他们看不上的路——”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邹慕云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那是一份《“平急两用”公共基础设施——山区应急物资无人机配送网络建设可行性研究报告》的封面,右下角盖着某省级发改委研究中心的合作章。
“社会价值高,投资周期长,利润空间薄——这些恰恰是海外财务投资者最不喜欢的赛道。”郭时毓说,“但对‘新灵’来说,这是最好的护城河。技术壁垒可以从这里建立,政策资源可以在这里获取,最重要的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:“当你的客户是国家,你的技术关乎民生应急时,任何外资想动你,都要先掂量政治风险。”
邹慕云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儿子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,这个需要她庇佑的少年,已经长大了。
他具备了独当一面的能力。
她合上计划书,将话题转向另一个战场:“陆青斯那边,进展怎么样了?”
“挖猎失败。”郭时毓如实道,没有掩饰,“他和唐柏山不只是雇佣关系,是清华同门出来的战友,股权深度绑定,利益共同体牢不可破。”
邹慕云并不意外,沉吟片刻,抛出一个新信息:“唐德时代最新一代无人机市占率飙升,背后有两个关键人物:泰斗周院士,和他的得意门生——”
“夏翎。”郭时毓接话。
邹慕云看着儿子的眼眸溢出了诧异:“你知道她?”
“机缘巧合。”郭时毓脑中飞速闪过夏悠悠家中的场景,有整面墙的无人机模型、书架上那些艰深的学术着作、那栋仿佛为观测天空而生的房子……这些碎片在此刻严丝合缝地拼接起来。
“夏翎是悠悠的母亲。”他说,声音里有种复杂的平静,“唐柏山的第二任妻子。”
他们之间的婚姻,绑定的不仅是家庭,更是横跨学术界与产业界的核心技术联盟。
邹慕云看着儿子脸上那一闪而过的、混合着恍然与失落的情绪,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。
母亲的直觉比任何商业嗅觉都更锋利。
“感情不顺利?”她问,声音难得地柔软下来。
“当然不是。”郭时毓立刻否认,几乎是下意识的。
想起了心上人,他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:“悠悠她……很特别。聪明,坦率,身上还有种不管不顾的勇敢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“嗯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