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人家属拿着笔,手也一样颤抖着,他絮絮叨叨地对着医生说:“他其实一直说,不想活了,这样活着太累。得这个病之前,他是非常潇洒的人。抽烟、喝酒、约上朋友去爬山,每个人都喜欢和他一起玩,因为他会玩、玩得来。后来渐渐就不行了,动一动就累。医生说,不要抽烟了,戒了。他说不抽烟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活着就是要有乐趣,把乐趣都抛了,人活着太无聊了。让他戒烟不如让他去死。后来越来越不好了,是闻到烟味都喘不上气,只能戒了。从那以后,身体就垮了。每年要来医院住十次八次,每次两个多星期才能出院。中药西药都吃过,要不是身体受不了,还想去北京找更好的专家。我说C大附院都看不好,别的地方也不会有更好的治疗了。今年简直不行了,上了厕所回来,都要坐在床上喘好久。出门都要坐轮椅,我们推着出去。他开始说,他成了我们的拖累,还是早点去了给我们减轻负担。我们说着没有,心里其实多多少少也开始累了。这么多年了,谁不累呢?但是我没想到今天,他是真的下了这么大决心……”
罗铭遥只是静静地听着。他想起那把剪刀。只是一把文具剪刀,刀刃并不锋利。病人到底是抱着多大的必死决心,这样一刀一刀地割着自己的血肉?伤口一片模糊,已经不知道经过多少刀,这样的痛苦他忍耐了多久?他想起那双绝望的眼睛,混沌无光,只剩下泪水,倾诉着疾病的痛苦。
时间已经凌晨四点过。手术室的门紧闭着,门外的家属,神色一半是悲恸,一半是冷漠,在这令人崩溃的寂静之中,只有苍白无力的灯光陪伴着他。
病人转出去了,凌晨五点,罗铭遥又收了个急诊上来的病人。把新病人处理好,已经到了七点半,只来得及匆匆写好交班,根本没时间休息。上午查房时候,恨不得站着就睡着。然而事情还多的很,交班的时候,负责医疗质量管理的副主任还提醒他,记得报不良事件。因此处理完了病人,他还留在医院里填不良事件上报。
好不容易弄完,都已经一点过。他饥肠辘辘地在医院楼下小摊吃了碗面,昏昏沉沉回家了。
等他睡醒了起来,已经晚上八点半。他玩了会儿手机,时间就到了九点。赵彬还没回来,他想着算一下赵彬的班,却发现已经忘了赵彬之前说的排班变动要怎么变,他已经没法像以前一样算出今天赵彬上什么班。他突然生出一种恐惧来。
他发了个消息给赵彬,却迟迟收不到回复。也不知道是因为在地铁上不方便拿手机,还是在看病人。他不安地捧着手机等待。房间里空空荡荡,枕头上赵彬的气息似乎都薄弱了。
等不到回复,他只能找点事情让自己分心。他起身去厨房,拉开冰箱,发现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菜,已经完全蔫了,保鲜膜下面一层霉,冰箱里也有股怪味。冷冻室里面冻的几坨肉,也不知道存放时间,肯定不能再吃。罗铭遥拿着发霉的菜,有些失神。
原来他们已经这么久没在家里吃饭了。强烈的恐惧、不安再次袭上来。他实在太害怕了,昨天的一系列经历让他此时此刻无比需要爱人陪伴,但现在赵彬不在,赵彬甚至没有回复他的消息。他开始焦虑起来,无端觉得工作以后他们开始生疏了。如果赵彬再像之前一样,久久不回应他,然后突然告诉他分手,他觉得自己会真的崩溃。一时间,昨天病人自杀的情景又回到了眼前,那模糊不清的伤口,粘稠带着余温的血凝块,还有浓的令人恶心的血腥气……他全身冰冷,背后全是冷汗,手脚发软。这是他熟悉的低血糖反应。他一下子坐在了地板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