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彬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。他写论文的时候,也做过很多次数据不太好看,自己根据趋势修改数据的事。在他身边,这样改数据、造数据的例子不胜枚举。说出来都不太光彩。但是在这个看文章说话的大环境下,顶不住压力的医生只能这样投机取巧。实验没办法反复做,钱也花了,收集的标本也用了,失访的病人找不回来,几年的时间都蹉跎了,往后的竞争会越来越激烈,谁老实守着最真实的数据,谁就成了傻瓜。一次又一次,大多数人逐渐麻木了,文章后面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,大家心照不宣。
赵彬的心情也有些沉重:“我有时候觉得,我作为一个医生,我的职业生涯被割裂成了两部分。一部分在临床上忙碌,救死扶伤,当白衣天使;一部分疲于应付这些文章、科研、职称、考核……如果给我选,我毫不犹豫就造这几个数据,早点把毕业过了。但是你,我不想干扰你的想法。遥遥,我既不希望你这样难受,也不希望你像我们一样已经麻木。”
两个人吃过饭,赵彬把人送回家,又陪他坐了一会儿,再折返回来上班。
罗铭遥似乎是想开了,最终选了造数据先把毕业过了,他在一个星期内写好了中文文章,交给周老师,发给校刊编辑部,那边承诺安排在四月份那一期发表。
同一时间里,李盼秋流产以后没有休一周的流产假,继续在介入室工作。池彦廷也在继续加班熬夜。黄柏怀申请交换留学的事情订好了,七月就要远渡重洋。朱珍珍的深圳公务员考试也过了,找好了医院,毕业就回去工作。所有人忙忙碌碌的日子继续着。罗铭遥有过的彷徨和痛苦,都被这些忙碌埋没碾碎,再也找不出来。除了他自己介怀,似乎谁也不会再关心。
赵彬倒是问过他几次,确认他没有一直抑郁难过。
罗铭遥说早点毕业也好,就这一次,让自己早点解脱这个樊笼吧。
才过了一周,李盼秋又出事了。她给赵彬发了一条消息,一张CT片子,报告说肺上影像学征象考虑结核感染。
赵彬中午一下班,就跑去介入室找人,得知李盼秋今天请假休息,又打电话问人在哪里。李盼秋还没离开医院,于是两个人又去医院小食堂坐下面谈。
“你这是怎么搞的?有症状吗?”赵彬见她一脸憔悴,忍不住着急。
李盼秋点头:“就是有发热。低热,每天下午就烧得难受,测了几天体温都是37.6-37.8℃。晚上一觉起来就是全身大汗。自己也感觉特别虚弱、疲劳、乏力。之前,开始我想是不是流产吃了那个药造成的,后来又觉得不放心,还是去查一个吧。呼吸科的建议我照个片子看,结果,肺上真的就有问题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