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這批新挑的糾察兵首次亮相執行任務。即使在一批糾察兵里,周海鋒也是最打眼的一個,糾察軍風衣穿在他白楊般高大挺拔的身體上,像一桿標槍,他戴著白手套,檢查著出入者的證件,低頭時軍帽下那剛毅的下巴,散發著軍人硬朗的氣質,家屬區里進進出出的大姑娘小媳婦,見了他沒有不紅臉兒的。
單軍走了過去:“嘿,這一身兒,夠神氣啊!”
周海鋒抬頭看了他一眼,接過別人遞來的證件,檢查,返還,放行,就像根本沒聽見單軍在說什麼。單軍卻像遇見了熟人似的,胳膊肘搭上他的肩膀:“謝了啊,沒在老爺子跟前告狀,算我欠你個人qíng。”
單軍知道周海鋒沒在他爺爺談話的時候說什麼,不然以老爺子的脾氣,回來肯定不是那樣。
“一碼歸一碼,這人qíng我記著。”
單軍哥們兒似地拍了拍周海鋒的臂章,笑得意味深長。
“走了,咱家裡見。”
一個陽光燦爛的下午,周海鋒拎著行裝,走進了單司令家那幢花園首長樓。
這是一個寬敞,優美的院子,布置得像個園林,jīng心種植著各種花糙,還搭著葡萄架,有金魚池、各色盆景,牆角盛開的幾株桃花,掩映著這座氣派的小洋樓。
“報告首長,阿姨,警衛一連一排三班周海鋒報到。”
周海鋒面向客廳里的人,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。
在首長這兒,年紀再大的首長夫人,警衛員都要尊稱一聲阿姨。
“好,來了就好。”老政委點頭。單軍的奶奶打量著周海鋒的模樣,勤務兵的首要條件就是長得jīng神,顯然,老人家很滿意。
單軍疊著兩條長腿,大馬金刀地坐在沙發里,瞅著周海鋒。
“小周是哪兒人?”單軍奶奶招呼他坐下,遞過去一個蘋果。
“本地人。”
“父母是做什麼的?”
“工人。”
“工人好,工人樸實。”
第6章
單軍奶奶對勤務兵是比較挑剔的。
“小周,你可是我們軍軍qiáng烈推薦來的,聽軍軍說你很懂事,以後你在這裡常住,要和我們軍軍好好相處。”
“這還用說,咱們早就‘好好相處’了,是吧,周同志?”
單軍坐了過來,攬住他的肩膀一帶,皮笑ròu不笑地問周海鋒。
“請首長和阿姨放心,我一定做好本職工作,堅決完成任務!”
周海鋒突然站起來,端正地回答,單軍沒提防,重心一偏,差點栽倒。
“好,好,坐下,不要拘束。單軍說他很喜歡你,這很好嘛,你們今後要互相幫助,共同進步。”老政委和藹地說。
“……老爺子,你們先讓他喝口水再嘮成嗎?”單軍惱羞成怒地打斷,掃了周海鋒一眼,周海鋒也看了他一眼。
單軍火大——這老爺子啥話都往外倒!
單軍奶奶帶著周海鋒在家裡上下熟悉了一遍,把工作jiāo代給他。
警衛員既負責首長的保衛,又負責首長及家人的內勤,可以說兼著警衛、保姆和司機,首長家裡的洗洗曬曬,東西壞了維修置換,出門開車接送等等的家務瑣事和體力勞動,只要首長吩咐,都是警衛員職責範圍內的事。有的首長家裡會把專職司機和內勤保衛分兩個兵,甚至三個兵,開車的只管開車,但單家老政委一直要求配備一個勤務兵就夠了,所以一個人身兼數職。
周海鋒的臥室安排在樓下的一個房間,這是專門給警衛員住的,之前的勤務兵都住在這裡。
單軍奶奶安置好了就上了樓。周海鋒坐在chuáng邊整理行李,單軍抱著胳膊靠在門邊,肩膀槓了下,合上了門。
周海鋒抬頭看了他一眼,低頭繼續整理。
“當著老爺子不是挺能說的嗎,怎麼,到了我這兒就沒詞兒了?”
單軍對他的沉默特別反感,就是那倆字:無視。
“看我不順眼是吧。行,以後你天天看見我,咱倆慢慢兒耗。”
“你在家都是這麼說話的?”
周海鋒終於開口了,弄著行李。
“得看跟誰了,跟你,就這麼說話。”
“你不是喜歡我嗎。”
周海鋒冷不丁掃了單軍一眼,眼裡滿是嘲弄。
“cao!”單軍被激怒了,過去揪起了周海鋒的領子。
“小子,別得瑟。本來今天你前腳進這大門,我後腳就收拾你,可看在你沒告狀還算有種,放你一馬。機靈點兒,別給自個兒找不痛快。否則,我叫你後悔來當這個兵。”
周海鋒推開他的手,正了正軍裝的領扣,站起來面對單軍。他們身高相仿,這樣面對面站著,對互相都是一種壓迫。
“你多大?”周海鋒問。
“什麼意思?”單軍不傻。
“沒什麼意思。”周海鋒冷靜地說。
換作以前,敢這麼囂張,單軍一拳頭就上去了,可是這個兵,單軍用拳頭打服他沒意思,他要的是他從心裡服氣,挫掉他那一身的傲氣!
“小子,別橫。不出三個月,你就能變張臉,信嗎?”
單軍什麼樣的勤務兵沒見過?勤務兵就是天底下最會巴結的兵,像周海鋒這種“講原則”,到了這兒就能給他上最深刻的一課!
周海鋒沒再理他,收拾起行裝。單軍掃了一眼,他的東西很少,只有個人洗漱用品和換洗衣服,還有一些書,連一點兒隨身聽之類的娛樂物品都沒有。唯一不一樣的是一個相片架,周海鋒從包里拿出來的時候猶豫了一下,還是拿了出來,反扣在桌面上。
“怎麼的,還帶著妞兒呢?”
單軍隨手就想掀開來看。
“別動!”
周海鋒厲聲喝,一把摁住了相片,單軍一愣,他頭一回看到周海鋒有這麼大的反應。
“沒毛病吧你?”單軍丟開手,出門前,他指了指周海鋒,眼裡是警告的意味:“我治得好你!”
自從周海鋒來了,單家的事兒再也沒斷過。
不是房間的chuáng板鬆了,要釘chuáng板,就是車鋼圈壞了,要麼就是下水道堵了,一會兒又是樓上那些沉重的家具位置擺放不湊手,要挪挪地方換換位置。
當然,這些都是勤務兵“分內”的事兒。
周海鋒來了沒幾天,通了幾回下水道。單軍說院子裡的魚塘該清淤了,周海鋒站在泥水裡,挖了一個下午的臭泥,工具下不去的地方只能用手掏,也沒一句廢話。單軍又說院子裡那工具房太髒,夏天都出味兒了,單軍奶奶就讓周海鋒去清理,那工具房堆的全是多年不用的老東西,老爺子好久不使用,推開門全是灰塵雜物,喘口氣都困難。周海鋒在裡面窩了幾天才收拾gān淨,出來的時候頭上臉上都是灰白的。
